第36章 一个小女孩
虽然是早有准备,但瞧着山河图中,阿意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的时候,几个人还是没忍住心里微微一震。沈玄离和江誉衡自小就没受过什么苦,不曾见过如此破败的贫苦村落,而言修凌虽然早就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哥,苦日子也不是没有过过,但是好歹眼界在那,脑子又好使,纵使是最狼狈到当乞丐的时候,他也能琢磨着将乞讨也干成一番事业。但是阿意只是一个小女孩,她没有魄力也没有机缘,只能在这个小村子里磕磕绊绊地成长。
这房子极为破旧,虽然有五间房,但是用到的只有那么两间,一间聊做卧室,一间则充当了厨房。两床被子边边角角已经漏了棉絮,厨房里空空如也,米瓮里的小米也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底,煮出来的东西连粥都算不上,只能勉强称作米汤。
阿意虽小,但煮饭一事已经十分熟练,她个头矮,够不到锅灶,只能踩在一块石头上。言修凌从井里打上水来,阿意把那少得可怜的米倒出来,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冲着他笑出小虎牙。
晚饭简陋得甚至有点粗糙,阿意知道自己发不出声音,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端着碗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意怎么不吃饭?”傻少年愣愣的问。
“我要出门一次。”阿意回过神来,她发不出声,只能做出一个口型,,“木哥哥你要好好待在家里哦,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要去哪里?”令人意外的是,她无声的唇语阿木竟然读懂了,满是不安地抓住阿意的袖子,“外面很黑,很可怕的。”
“放心放心!”阿意忙拍拍他的肩膀,“你看,我有这个!”
她说着,从衣服里摸出一方陈旧的手帕,手帕展开,一枚绿莹莹的叶子被珍之重之的摆在桌面。
“你看,我这里有神桑祠里求来的护身符,外面哪些妖物都不敢靠近我的!”
桑叶……神桑祠……陈锦绣?
“可……”
“你放心,真的没事的。”阿意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影,“我真的要出门了!木哥哥你要听我的话留在家里,否则阿意以后都不要理你了!”
傻少年阿木只能缓缓将手放开。
阿意这才满意地理理他的头发,转身步履匆匆地出了门。待她瘦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夜里。此刻外头正是月上中天,天空澄净得不染纤尘,深夜太过静谧,反而透露出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微弱的危险感。
阿木年级虽然比女孩大上几岁,但心智不全,阿意说什么他便听什么,阿意不在,傻少年便去井边打了水,将碗洗了,又在火堆里添了些柴,做在桌子边托着下巴看月亮发呆。
这么呆着呆着,就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另一边,阿意瘦弱的身影在浓墨般的黑夜里惴惴而行,她没有带火把,只接着微薄的星光勉强分辨出路途来,一直往村东走。
黑夜浓稠,山河造化图本已破损,呈现出的景象也多少有几分模糊,但即便如此,几人还是看的出夜幕中漂浮的妖鬼横行,虎视眈眈的盯着眼前一人独行的小女孩,只是因那一片桑叶护佑,在她身侧设下一层牢不可破的结界,把人护在其中,妖鬼在不远处狰狞磨牙,却始终难以靠近。
越往前走便越是荒凉,山林深处时不时响起野兽低地的嚎叫之声,脚步踩在枯叶上,簌簌的碎叶声,更衬托出几分渗人得寂静。
她最终在山脚下一棵高耸入云的桑树前停下。桑树枝繁叶茂,老根盘虬,看上去至少有千年的树龄。稍矮些的枝丫上挂满了祈福时候用的红色布条,地面上奉着一块写着“神桑词”三个字的牌匾和一尊简陋的香炉,里面的香灰堆成了厚厚一大层,周围成堆的贡品已经腐朽,虽然现在看起来十分落魄,但也不难窥见,月余之前还是香火鼎盛的模样。
这棵桑树,应该就是陈锦绣了。看这模样,他这个老树妖平日里应该没少受人供奉,而树杈上的红绸上所写的字迹,还愿之人颇多,他也应该没少满足村民们的祈愿。受人供奉对妖族修炼裨益极大,因此很多想成大道的妖大多都会则一方栖身,力所能及护佑百姓。
只是,他若能在此受到供奉,就应该保护一方的平安,如今村子中妖鬼横行他却按兵不动,实在是有些奇怪的很,按他的修为,对付区区低级妖鬼定不在话下。
阿意到了这,很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将叶子捧在手心,恭恭敬敬对桑树跪拜行礼,她口不能言,只能沉默等着。
那片桑叶见了本体,立刻与树身产生了某种联系,绿光愈盛,桑树的树干在光晕中逐渐凝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容貌,只隐约看得出是个男子的模样。
“阿意。”苍茫的声音从树干深处飘荡而出,虽然飘忽了些,但细细分辨下去,还是听得出那正是陈锦绣的声音。
阿意抬起头,看着树干中那团模糊的光影,陈锦绣沉默了一会,才喟然长叹道:“阿意,我的魔魂已经快控制不住了。如今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魔魂的控制越来越深,再这样下去,只怕过不了多少时日,我就会被魔魂吞噬,到那时候,这些妖鬼在魔魂的掌控之下,整个与君山的百姓,只怕都在劫难逃。”
阿意焦急的比划起来。
纵然看不清模样,也还是感觉得出树干中陈锦绣的影子露出了一个苦笑,他抬手似乎是想摸摸阿意的额头,可抬到一半又落了回去,顿了顿,音调微沉:“阿意,你天生双目通灵,是唯一能看得到我的人,也是现在我唯一能够相信的人,所以,为了克制魔魂,也为了这与君山中的所有百姓,我需要你帮忙办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你可愿意?”
阿意毫不迟疑地重重点了点头。
“再往山中行上十几里,便是与君山中人尽皆知的禁地,那地方你应当知道。”陈锦绣道,“十日后便是月圆之夜,你带着这片桑叶前去,自然会见到一个黑木林,林中深处,有一座竹楼。”
阿意一怔,脸上浮现出几分疑惑,从她的反应也读的出来,她在这山中长大,相比从来没有进过禁地,自然也不知道那里竟然还有一座竹楼。
“竹楼中有什么?”阿意在地上一字一句的写出疑问。
“你不必管竹楼中有什么,只需要知道,那座竹楼,十分危险。”陈锦绣道,“我不会让你冒险,你只需要将这片叶子带过去,再记得我前些阵子教给你的小小术法即可。若有事端不必惊恐,我自会护你无碍。”
阿意点点头,顿了顿,又在地上写:阿木哥哥还能治好吗?
这一次陈锦绣沉默下去,隔了许久,才道:“你放心。”
阿意闻言,便真的放下心来,对他点了点头,又行了个大礼,才转身下山会家。
山河图外,花棠将一切尽收眼底,摇头道:“陈锦绣自己无法行动,还需要借助一个弱女子来协助,看样子,他的魔魂分化,只怕已经迫在眉睫了。”
言修凌不由锁住了眉:“魔魂分化,定会引来天雷,这个地方不是布阵法的好地方,就算是布下了,也无法保护所有的村民,更别提妖物横行早在村子里沾染了魔气,这一次的魔魂分化,只怕这个村子也少不得要被殃及。”
沈玄离没有说话。他们心里都清楚,“殃及”二字绝对还算轻的,魔魂引来的天雷对修炼有成的大妖都是灭顶之灾,更遑论是普通人。之后的与君山只剩妖族精怪而再无一人,只怕也和这一次的魔魂雷劫脱不了干系。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似乎有那里不太对。”言修凌疑惑道,“我们在幻境之中见到猫妖尧禾的地方,似乎也是黑木林的竹楼。”
阿意和少年阿木所居住的旧房子中的柴粮已断,这几日的天气变动的厉害,阿意和言修凌不得不在村口周边拾取些零散柴木取暖,村里人只有在大正午的才出出门,周围的邻居时不时周济阿意些粮食,他们日子过的潦倒,却不至于饿死。
只是村里的熊孩子们丝毫察觉不到村里紧张的氛围,除了夜晚后不出门外,其他时候任由父母怎么教训,也始终不肯在家多待,村里村外的上蹿下跳,以欺负阿木和阿意为乐。他虽然不能反抗得过于明显,但是惹不起终究还躲得起。
如此一晃,十日匆匆而过。
是夜正是十五,难得的月圆,天空却是乌云密布,阴沉得很。阿意揣着陈锦绣的那片桑叶,趁着傻少年阿木睡熟之后偷偷出门,惴惴不安地往山林中的禁地而去。
只是她没有想到,就在她出门后不久,本该睡熟了的阿木也悄悄推开门,跟在她身后一路尾随而来。
月圆之夜妖气鼎盛,最利于妖族吸纳天地灵气以做修炼,陈锦绣想必现在是神志胜了魔魂,往日里受魔魂控制的妖鬼今日也不知所踪,阿木没有桑叶护体,也难得没有因此葬身妖物之手。
想必是这处的禁地之名过于骇人,阿意一路走过来,就连半点猎人活动的踪迹都不曾有过。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在夜深人静时奔波十几里,此刻终于见了陈锦绣所说的那片黑木林。
此时虽然是深秋,山中的树叶却并没完全落尽,尚有大片大片的红叶傲然立于枝头,可是这里不一样,一大片的黑色林木仿若焦炭,光秃秃的连半个叶子都看不见,树形诡谲,宛如无数狰狞纠缠的鬼影。阿意咬住嘴唇,总算抑制住了几乎夺眶的眼泪,鼓起勇气往林中走去。
也不知是陈锦绣的桑叶起了作用,还是黑木林中本就没有了危机,阿意果真安稳的穿过黑林,透过层层的树影,一座陈旧的竹楼矗立其中,黑漆漆的空无一人,阿意踯躅些许,才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小节蜡烛,攥紧陈锦绣的桑叶走进去。
隔了一会儿,傻少年阿木才跟过来,他心智不全,好像也不知道害怕,见阿意进竹楼里去,他探头望了望,生怕阿意发现他不听话跟过来一样,倒没有进去,四周扫了扫,最终在在竹楼的侧面择了个草丛茂盛之处蹲下,从破损的窗户上可以大致看清庙中情景。
竹楼看起来像是荒废,但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干净整洁,丝毫没有空置太久后的死寂,甚至在小楼墙壁上挂着的一副鹿角上还缠绕着几根纤细的花藤,两朵浅黄色的小花正在悄然绽放。
这里应该是有人住的。
阿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神情看起来更不安了许多,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陈锦绣给她的那片叶子拿了出来。
叶子还是那片叶子,但是今天她一拿出来,山河图外的几个人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桑叶本是陈锦绣给阿意的护身符,内蕴的灵气醇厚平静,的确有护身之效用,然而今天的这一枚桑叶却仿佛是一把出鞘的刀,甫一现世就有汹涌的杀意弥漫而出。带着这样的一片叶子来,挑衅之意简直不要更明显。
阿意不是修行之人,她看不出这叶子上的蹊跷,只是觉得打开手帕的一瞬间无端冷得打了个寒颤,咬咬牙,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手指在那叶子的边缘一划,叶子如刀,阿意的手指上立刻破开一道伤口,殷红的血落在叶子上,转眼就仿佛被吸收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死寂的竹楼在一刹那间飓风掠起,破旧的竹壁摇摇欲坠,阿意大惊失色,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听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碎裂声,她瞪大眼睛,一转过头,才发现原本死寂的夜幕中突然亮起两点模糊的光源,光点在黑夜中逐渐清晰起来,一双冷厉的、流金般的色泽的瞳孔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