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此谷不是谷

逐溪谷不是谷,而且一大片山坳里的平原,边缘位置一条大河浩浩汤汤,将整个平原圈了一个圈。原来的被河水绕着朱西国建在平原上,这倒是天底下第一名副其实的护城河。

几百年不长不短,这地方除了破落点也没什么极大的变化,一条河看起来风平浪静,甚至水中莲花并蒂开得正繁盛,不仅不像凶地,反而更像个度假的好去处。

言修凌手搭着凉棚往远处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个一二三来。不知道是不是这得封印做得太好,一丝妖气邪气怨气都感觉不出来,那个传说中的河中怪就和死了似的。

花棠正手忙脚乱地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边半边对他埋怨:“阿言你就不能有点眼力价吗?”

言修凌懒洋洋地回过头去,见花棠身上里里外外挂了七八个包袱,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言修凌狐疑地接过来一看,才发现那满包都是花生瓜子烧鸡腿卤鸭掌,底下塞着一大块卷起来的油布,应当是来野餐用的。

这些东西放在马车里不觉得有什么,但前面就是结界,他们租的是普通人家的马车,马进不去,只能靠手搬。

言修凌将一大半零食包好,对花棠埋怨:“你怎么就不知道省点钱?买这么多万一吃不完岂不是浪费了?”

花棠理直气壮摇头,略带鄙视地应答:“有您言先生在,这零嘴只有不够吃,从来不会吃不完。”

言修凌眼睛一瞪,却也只是虚张声势让花棠闭嘴,毕竟在吃啥啥不剩这一点上,花棠还真没说错他。

他只能悻悻地撇撇嘴,对四处乱嗅的小橘猫招呼一声,小橘猫尧禾舔舔爪子,便兴高采烈地踩着小碎步跟上他的脚步。

喵,这有鱼!

这结界中本没有入口,试炼的人多了,便到处都是入口。——花·简单粗暴·棠。

结界很严实,但不是牢不可破,否则也没法被阴阳司当成试炼的场所。原本类似的结界还得花棠费心费力拿自己的小花剑一点一点的撬开,但现在他们多了个世间阵法几乎无所不通的火浣鼠,只需要它动动小爪子,一行两人一猫一鼠便悄无声息地混了进来。

逐溪谷外正是和上好的大晴天,晴空碧日万里无云,可一进到结界中来,无端从盛夏一下子步入仲秋,冷倒算不上,但行走在荒野密林中,枝叶繁盛遮天蔽日,有些发凉。

花棠将满身的包袱抱紧,往言修凌身边凑了凑。

几百年无人居住,再富庶的王国,到最后也都变成了茂密的山林。

小橘猫尾巴上的猫炸起来,还没等人回过神来,它突然弓起身子,像个拉满工的弩箭一样飞快地弹出去,言修凌只觉得眼前突然晃过一道虚影,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等花棠和言修凌反应过来,尧禾巴掌大的小身子已经费力地拖拽着一只刚刚断气的肥獾子。

花棠和言修凌都看呆了。

火浣鼠前爪子里碰着的花生仁啪叽一下掉在地上。

尧禾似乎不满他们一个两个都这么愣着,将肥獾子丢开,冲他们喵喵叫了两声。

花棠连忙过去将獾子提起来,衷心感叹:“您可真是太厉害了!”

小橘猫立刻得意得尾巴尖勾成一个小圈圈。

花棠眼睛带光地瞅着手里的肥獾子:“上次吃这么肥的獾子可还是从谁家灵兽场里偷的家养的,可惜现在没有锅碗瓢盆不能炖煮,獾子用来烧烤土腥味又太重……”

他还没说完,手里的獾子就被言修凌一把夺了过去:“我好像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野生动物不能吃了吧?”

花棠:“你说的是人类不能吃野生动物,人类!你是人吗?”

言修凌:“……我觉得你是在骂我。”

“人不能吃野生动物是怕感染病毒,可是咱们是什么人?不,你不能算是人,可是我是什么人?我是天赋异禀的修灵天才,你见哪个宗门中人是吃野生动物吃死了?”

言修凌:“……”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花棠见言修凌说不出话来,义正言辞地把獾子重新夺过来,寻了个避风处施了一个小火诀,将一片草地精准无误地烧成了空地,利落地挖了一个小火坑,又削好一根穿着烤肉的棍子。待一切准备就绪,花棠从包袱里摸出一把迷你版的剔骨刀,将死去多时的獾子剥皮剖腹,准备清洗。

言修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出门还带剔骨刀?杀猪呢准备?”

花棠头也不抬:“这是鼠前辈给的符纸变的。”

呵,这就成鼠前辈了。

火浣鼠蹲在花棠肩膀上,得意地拿着一片叶子扇风。

这一次言修凌更想翻白眼了。

但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嘲讽,花棠突然惊叫一声,将已经收拾的差不多的獾子一下子扔出来几丈远,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从獾子身上掉出来。言修凌狐疑着拿着棍子戳了戳,一句脏话也险些脱口而出。

那竟然是一颗稚童的人头!

小橘猫尧禾愣了愣,想起是自己一口咬断了这么恶心的獾子的喉咙,嗷呜一声惨叫,立刻扭过头呕吐起来。

花棠魂不守舍地疯狂洗手,一边洗一边道:“阿言,你没说过獾子吃人啊!”

“你家獾子才吃人呢。”言修凌赶紧将手里的棍子扔掉,“这不是凶地吗?凶地哪能用正常的逻辑来解释呢?但是你这野生烤肉,是注定吃不成了,谁知道别的动物肚子里会不会也装着断肢残骸呢?”

花棠快吐了:“你别说了!我发誓,只要在这鬼地方一天,我就一天不吃肉!肉星都不沾!”

言修凌只能偷偷咳嗽一声,忍住不笑。

待花棠缓过神来,才道:“不对啊,这地方不是早就没有人了吗?这獾子肚子里怎么还有人头?来参加试炼的总不会拖家带口,还带着个小孩吧?”

他问的也是言修凌心中所惑。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火浣鼠老神在在地道:“这人头不是人,而且傀人。”

言修凌和花棠第一次听见傀人这个词。

“傀人就是人死了,但是有怨气,有人便将这个怨气收集起来,再强行灌注到活人身上,那么活人就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白日为人,夜晚为鬼。”火浣鼠环视四周,“看来当年的朱西国灭国之事,甚是蹊跷啊。”

蹊跷不蹊跷的不知道,但花棠惦念的这顿野生烤肉显然吃不成了。言修凌没好意思让自己的幸灾乐祸表露的太明显,只能招呼着大家选了个离那处掉出人头的溪流远点的平地上,将包袱里的牛肉干拿碳火烤软了吃,又特意给小橘猫带了无盐的烤鸡,这还是他特意花了十几两银子差人专门做的。

小猫很给面子,咕噜咕噜吃得欢快。

待一顿饭吃饱喝足,火浣鼠整只鼠油汪汪的,跳进水里洗了好一会澡,才抖着水趴在花棠肩上午歇。

吃饱喝足倒头就睡,这一人一鼠一猫,倒真真是来度假的。

言修凌躺在草地上发了会呆,才不情愿地站起来,重新拿上那根花棠削来烤肉的棍子,捏着鼻子拨弄了一下那颗人头。

人头虽然头发纠缠着乱成一团糟,但皮肉没有半点腐烂。撩开前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稚嫩白净的女童的脸。

看模样不过七八岁,皮肤白皙细腻,一看就是养在富贵人家的女儿。甚至就算这时候变成了傀人,也没有丝毫的怨气,反倒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而脖子上的断口也没有血迹,平平整整的,连凶器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好像这头天生就像这样似的。

言修凌把棍子扔下,揉着下巴心道这不科学。

首先,獾子这种哺乳动物和蛇不一样,它个小,有牙,就算是把东西囫囵吞下去,也多少会嚼那么几口,更何况这颗人头可比它的脑袋喉咙大多了,它是怎么吞的下去的呢?

第二点,就是人头的伤口。天下间能造成平滑伤口的武器不少,但那大多数都是极有名望的高人,比如沈玄离的长歌剑、他自己手里的惊魂剑、瑶仙岛岛主的七静琴等。但是这些武器都是认主的,旁人无法拿走,拿走也无法使用,而若真是剑主琴主亲自动手又十分说不过去——且不论他们自矜身份不会对一个小孩子下手,就算动手,尸体里也多少会留下些灵力残留,旁人识别不出来,可言修凌自信有这个眼力。

但是什么都没有。

“看来,杀人者若非修为能高过好几个沈玄离,那就只能说明,凶手手中的兵器,是还没有显过世的秘宝了。”

想到这,言修凌眼前一亮,如果真有这种级别的宝贝……自己焉有错过之理?

他兴高采烈地将刚刚睡着的花棠三两脚踹起来,左手抱猫右手拎着包裹:“快又快走,这地方有好东西,可别去晚了,被那帮子试炼的家伙们得了去!”

若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宗门,新人试炼,老弟子前去捣乱必定是要受惩罚的,但是阴阳司不一样,一是他们完全执行放养式试炼,只告诉新人一个地址,要来的自己来,能活着出去的,直接去阴阳司报道,根本没人盯着什么劳什子考场纪律,更没人操心会不会有人徇私舞弊照顾新人,他们觉得没有人会这么闲。

但谁能想到,言修凌偏偏就这么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