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双倍坏人

言修凌就说这妇人怎么豪横得如此有底气,敢情人家家里做的是贩盐的生意,而且听着话里话外,这整个朱西国,或许就这一家盐商。

仇六娘这话一放出来,山羊胡子立刻蔫了,他左右看看手下人,苦兮兮挤出个笑脸,看着模样像是要认错。

只是山羊胡子的话还没等说出来,远远的就传来一阵铃铛响,原本喧闹的大街上立刻安静了一瞬。言修凌抬头往街边看去,一顶黑色的软帐轿子正往这边过来。黑帐子四个角分别挂着白森森的铃铛,随着抬轿人的步伐走动,白铃铛发出沉闷又有些阴森的怪异声响。

花棠打了个寒颤,往他身边凑了凑:“这铃铛声真难听。”

灰老鼠眯缝着眼睛瞧了一会,冷笑道:“怪不得这地方亡了,养个魔种做巫师,不闹妖才怪。”

言修凌和花棠齐刷刷地看向他。

花棠:“魔种?啥是魔种?”

火浣鼠看样子噎了一下,瞪得是言修凌:“你从鬼界来的你不知道魔种?”

言修凌从它那黑豆大的眼睛里读出了浓浓的嫌弃。

“鬼界我只听说过鬼种,种在土里能开花。”言修凌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火浣鼠无语往天,长叹道:“不仅人道衰落,连鬼物也没落至此了。”

花棠不耐烦地扯它的胡子:“衰落不衰落反正都这样了,你直接说魔种到底是什么?”

“若论起来,魔种还是鬼族人的先祖。”火浣鼠贼眉鼠眼地看了言修凌一眼,“你们这些小鬼,都只不过是魔种和鬼族人的混血品种,这才有了修炼的能力。最纯正的鬼族人,其实不能算是人,你不是说鬼蜮里有那种低等鬼吗?那就是。”

言修凌嘴角立刻抽了抽。他知道自己出身不怎么光彩,却万万没想到又是魔种又是鬼人,两个邪魔外道的种族结合在一起,他是妥妥的双倍坏人了。

“第一个将一团乱麻的鬼界统一而治的鬼主就是魔种,虽然是魔种,但也的确是个惊才绝艳的家伙,那时候我因为妄动天机受了天罚,也曾隐约听过那小鬼的名讳,那时候鬼界势大,人间却都是废物,整个天地鬼族就占了一大半。若非是鬼族有人反水,替人类与鬼主相抗衡,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七十二宗门?”

花棠不信:“你不是说那个魔种鬼主是个不世天才,那怎么可能还有人能抗得了他?”

火浣鼠瞪眼:“兴这世上有小魔种这个天才,就不兴再有别的天才了?谁让那小魔种遇上的,偏生是个鬼灵呢。”

火浣鼠说着说着,眼睛就挪到了言修凌的身上。

言修凌:“……鬼什么灵?”

火浣鼠十分轻蔑地冷笑:“你以为这世间只有你能脱胎换骨,以鬼变人?这种功法,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经被那个小鬼创了出来,只可惜那小鬼和小魔种最后惊天一战,同归于尽,这世间也就没了他的传承。你能以一己之力修成人身,想必也是无意中得到了他的机缘。”

言修凌不说话了。

火浣鼠说得对,当初他算计了无璧,拖着一身伤闯出了封印,待出现在天晋山连绵不绝的十万后山中时他几乎已经神志不清了,还是接着惊魂的力道囫囵修养,配上一本从鬼蜮里带出来的秘本修炼,这才慢慢的成了人身,最后被谷弦收入门下。

鬼蜮乱,但是的确不乏机缘。

但是言修凌不想回想这些。一提鬼灵,他就总想起谷弦,想起天晋山的那场祸乱,想起被伤了根基的沈玄离,想起自己临走前又在他本就受伤的身体上又刺了一剑。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

他岔开话题:“这个魔种有什么特别之处?好对付吗?”

火浣鼠捻捻胡子:“还行。”

还行?

什么叫还行?

言修凌和花棠不可置信地瞪他。

火浣鼠又道:“这地方要就亡了,现在存下的不过是个谜阵般的东西,借用的是当年枉死的国民的怨力在供养着能产生幻境的东西。你把那东西杀了,这个魔种自然就散了。”

“那产生幻境的是什么东西?”花棠问。

火浣鼠理直气壮:“自己找!”

花棠:“……”找得到我还问你!

“幻境中的东西,能对我们造成伤害吗?”言修凌看着由远及近的黑帐子,莫名有些跃跃欲试。

火浣鼠冷眼旁观,花棠低头寻了寻,捡了个石子,瞄准了碰过去。

石子撞在黑帐子边角的铃铛上,发出“锵”的一声难言的难听声响。

街上的所有人都愣了愣,齐刷刷往这边扭过头来。

花棠和言修凌也是一愣,随即就见护着黑帐子的卫队肃然抽刀,径直往这边飞掠而来。

都是高手。

言修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赞叹了一句。这朱西国地界不大,国力比外界的任何一个小国都更疲弱,可是没想到,这里竟然还养着这么几个高手。

论实力……可能和天晋山试炼时,他在白骨峡见到的那群新弟子差不多。

言修凌便想着便拉着花棠转身就跑。

花棠莫名其妙:“我们为什么要跑?又不是打不过他们。”

要不是抱着猫不方便,言修凌十分想给他不聪明的脑袋一个脑瓜崩:“我们来是找好东西的,可不是和一群幻境鬼打架的,打草惊蛇的故事我没给你讲过吗?”

花棠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可是没想到,要甩掉这些卫兵,真的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容易。

这个地方是幻境,只是这幻境的覆盖范围实在很小,仅仅是大半座皇城,其余地方都只是朦朦胧胧的雾气,他们只能进,却出不来。

这么大点的皇城要搜他们两个大活人可真的太容易了。

西城边缘是一大片民屋,许是离那片雾气太近,这里与城中的热闹截然不同,到处都是空无人烟的死寂。

这里才像一个死城。

灰老鼠一连设了几个隔绝阵法,但是都没用,这些东西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火浣鼠的阵法竟然隔不住他们。此时几个人正顶着破箩筐藏在一个破落的稻草垛里,屏住呼吸不敢吱声,他们兜了好几个圈子,才发现原来这种最原始的躲方法竟然才是最管用的。

真没地方说理去。

但是还是有卫兵搜了过来。

这些卫兵裹着漆黑的甲胄,头盔下还带着面具,将全身上下的每个角落都藏得严严实实。言修凌十分有理由怀疑这群见不得光的家伙不是活人。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言修凌和花棠又往草堆里缩了缩,心里不由暗暗骂娘,心道这东西怎么总阴魂不散?

几个黑黢黢的影子果然找进院子里来。破落的民房里到处是灰尘,一看就没有人进来过,但这群黑甲士却依旧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仔仔细细搜了一遍。

言修凌接住稻草垛的空隙盯着这群黑甲士的行动,心里琢磨着哪个时机才能在不被发现的状况下跑出去。

但……好像没有。

这地方太小了!就是只麻雀飞过都和炮弹似的显眼,想要人不知鬼不觉的溜走,除非是从地上挖个地洞。

刚这么想着,他却猛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微微晃了晃,花棠略带惊恐地看向他,还没来得及张嘴,两个人顿时觉得脚底一空,便蓦然坠落了下去。

言修凌下意识扭身就要去踩墙壁,但拧身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已经坠到一处松散的沙土地上。

他和同学愣住了的花棠相视一眼,眼神中都有些茫然。

这个地下陷阱……也太草率了些吧?这高度能困得住谁?

花棠拿出一颗夜明珠,莹莹的光泽将地洞照了个大概,他刚一转身,就看到什么,俨然被吓了一大跳的样子,言修凌跳起来一把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出声惊动上面的黑甲士。

也是这一转身,他猛然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白森森的影子,心里也是猛然一惊,但是再定睛细瞧,才发现那是个活人。

而且还是一个长得……应该挺不错的活人。

那人着了一身简简单单的白衣,无论是款式还是料子都平平无奇,但落在那挺拔瘦削而不过于羸弱纤瘦的身子上,无端便多了几分别样的风骨。长发如墨,没有束冠,只用了根简单的簪子一挽,利落中又添了几分随性。墨发之下是一张精巧的面具,露出一双水墨般的眼睛。

见他们看过来,那人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言修凌了然,戳戳火浣鼠,这灰老鼠总算和他心意相通了一次,挥爪子设下一个隔绝声音的结界。

言修凌把小橘猫塞进花棠的怀里,对着眼前这人微微行了个江湖礼,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那白衣人的眼神在他们两人一猫一鼠的身上兜了一圈,摇头道:“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言修凌立刻摇头:“此言差矣,要是没有阁下刚刚将我们引入地下,想必我们此时已经身陷麻烦之中了。”

白衣人的眼睛稍微弯了弯,像是笑了一下。

有一瞬间的冷场。

言修凌又问:“阁下是来参与阴阳司的试炼的?”

白衣人轻轻嗯了一声。

言修凌打量了他一瞬,道:“阁下这身气度,入邪魔外道是真可惜了。”

白衣人又笑:“若说可惜……我倒觉得言公子你更可惜。”

言修凌一愣:“我们认识?”

白衣人道:“我认得言公子,言公子却不认得我。”他顿了顿,又道:“阴阳司里曾收过一个异族女子,言公子可还记得?”

言修凌没好意思说阴阳司收的异族女子太多,并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昔年她曾是剑宗关门弟子,入江湖历练时曾对我伸出援手,只是之后我闭关清修,待再出关入剑宗找她,发现她早几年已经入魔被逐出师门。我四下打听,才知道她竟然入了阴阳司。我去找她,曾见她与言公子把酒言欢,可那时她已经不认得我了。”

言修凌嘴角的笑容渐渐僵了,此刻他的脑门上只写着十个字:我不是我没有你误会了!

他对白衣人挤出一个僵硬地笑容:“阁下就是名叫白浔的那只……桃花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