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请君入瓮
变故陡生,任何人都猝不及防。
沈玄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暗芒,周身灵力大盛,用尽全身修为才勉强避开致命一击,可还是被尧禾尾巴掠起的劲气撞得一个踉跄,言修凌惊魂召出挡住尧禾,一手下意识地将沈玄离肩膀一揽,护在身后。
这一攻一躲一护,都发生在短短转瞬之间,待旁人回过神来,尧禾已经狐疑着缓缓收了尾巴。
言修凌这才觉得一阵后怕,连着握剑的左手都有点闷疼,这还只是被尧禾的尾巴擦了一下。由此可见,一旦被八尾猫妖盯上,他即便有惊魂也讨不了多少好处。
“你怎么样?”言修凌连惊魂剑都忘了收,问沈玄离。沈玄离的脸色微有苍白,抬眸看了言修凌一眼,有点无奈地将言修凌的胳膊推开。隔着人群,他都看见了谷无承看他们两个时掺着惊异的眼神。
“小橘你做什么?”言修凌也知道自己刚刚实在唐突,只能硬着头皮装作毫无察觉,转头问尧禾。
尧禾倒没计较那句小橘,反而看着沈玄离冷冷地问:“你和梅子安同出一族?”
大殿中的门主都愣了愣,现在还没人知道梅子安的真身竟是当年的极冰之境的神树,更有的人连梅子安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沈玄离的神色淡淡:“不是。”
尧禾不信:“刚刚我的确在你身上感受到花木精魂的气息,与梅子安别无二致。”
听到这话,言修凌也下意识看向沈玄离,他又想起来无璧入魔时候突然出现救了他的遍地桃木花枝,又想起在逐溪谷中幻境时,沈玄离披的也正是桃木花妖的马甲。
一个模糊的想法涌上心头,他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沈玄离与普通人有什么异样,于是便下意识以为他是人类弟子,而万一……他不是人呢?
沈玄离知他所思所想。睫毛微动,也不遮掩,坦然道:“我身上有花木精魄,是因为我不是人族。”
大殿里又一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沈玄离仿佛没看到诸位门主瞬息万变的神情,指尖一抬,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已经凝于手上,他道:“我的真身,也本是一株桃木。”
尧禾也一怔,用尾巴轻轻把沈玄离指尖的桃花卷过来,轻轻嗅了嗅,神色更困惑:“味道不一样……可是刚刚,为什么我就觉得你就是梅子安呢?”
沈玄离不说话。
短暂的沉默被姜誉衡打破:“你们找到梅子安了?”
言修凌摇摇头,思忖道:“诸位门主既然聚在这,想必已经知道了鬼门无璧进犯天晋山,被收押的消息。”
有门主点头,这些事不止是天晋山的事,更事关天下,谷无承早已派人告知过。
“但不知诸位知不知道,无璧虽是进犯主谋,但他身后,还另有其人,目的是天晋山下镇压的第一任鬼门之主,而这个幕后之人,就是极冰之境的神树遗魂,梅子安。”
待言修凌将来龙去脉捡重要的说完一遍后,殿前又好一阵沉默,最后还是尧禾又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不管你什么鬼门之主,神树遗魂,我只要梅子安的命。”
对此言修凌早就和沈玄离琢磨过,他眼底泛出几丝老奸巨猾的笑意:“梅子安藏得深,那我们就得引蛇出洞。梅子安不是想要鬼门之主的传承吗?那我们给他就是了。”
自从鬼族进犯后,天晋山就时常一片沉寂,如今无璧被擒,总算打了一个极漂亮的反击,再加上诸多门主死里逃生,天晋山便难得办了一场盛宴,曲水流觞,丝竹悦耳,好不热闹,火浣鼠和花棠凑在一起,闹得天晋山鸡犬不宁。
言修凌和尧禾在后山一直安静如鸡。
倒不是他们不想去玩,只不过如今身份陡然一换,言修凌成了能号令鬼族的鬼主,尧禾又是举世难寻的高手猫妖,他们两个往出一站,就连那些上了年纪的老门主都得颤巍巍站起来恭维敬酒,溢美之词听得又虚伪又牙酸,还不如躲在沈玄离这讨个清净。
尧禾虽然在谷无承的倾力相助下已经恢复功力,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变成小猫咪的模样睡觉晒太阳,懒得不像话。言修凌放下窗户,将躺在树上睡到翻肚皮的小猫隔在外头,百无聊赖地对一边专心看书的沈玄离丢了个纸团。
沈玄离眼睛都没抬,将纸团接住,整整齐齐摆在桌角。
言修凌快无聊死了。
“梅子安到底还来不来?”言修凌在床榻上打了一个滚,“这都快半个月了,我们早就把消息放出去了,可是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如果来得太快,那才是有诈。”沈玄离道,“你的手……”
“就那样吧。”言修凌满不在意,“这是我欠无璧的,当初自伤的时候就没想着能医好,况且惊魂煞气的伤如果能这么轻易就恢复如初,那这个号令鬼界的凶剑也太没面子了点。”
沈玄离不说话,只是脸色沉了沉,半晌后才道:“你知道我的本体是桃木,草木之灵气有医治之效,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口有人敲门,将剩下的后半句截了回去。沈玄离的眸色一淡,语调也有些冷淡:“何事?”
林念夕站在门口:“沈师兄,梅子安来了。”
虽然做了准备,但是在看见梅子安的一瞬间。言修凌还是觉得自己小瞧了极冰之境的神木。
当谷无承带着人到封印着鬼门之主的禁地的时候,整个后山已经几乎变了模样,原本参差有致的植被几乎一夜之间变为参天巨木,遮天蔽日,草木灵气被泛红的煞气取代,微微流转间,淡红色的鬼气有些呛人。
梅子安坐在丛林之间,身后是天晋山门人熟悉的狰狞的鬼影。
这鬼影吸收了无璧不少修为,如今已经能凝成实质,血红色的眸子冷森森地不带表情,漠然俯瞰众生。
花棠没忍往言修凌身后躲了躲,咽着口水小声道:“这家伙好像比那个无璧更难缠。”
这话他不说言修凌也看出来了。
原来打交道的时候,梅子安修为不弱,心眼也不少,但是若说绝顶也还是差了那么一点,那时候言修凌觉得这人奇怪,但是没多少忌惮。可是现在看来,他们似乎是小瞧了这个一击之后转眼就逃的家伙。
梅子安远远地一眼就见到了沈玄离和言修凌,长藤一摆,妖化了的树藤拼了命一样直冲他们两个人下死手。
沈玄离长歌剑出,铮铮的剑光里隐约也带着充满生机的草木灵气,剑阵起,将暗红色的树藤悉数绞落。
梅子安神情阴鸷,却也不再动手,方圆十几里的树木几乎都成了梅子安的帮手,将天晋山的人远远隔离在外,正中央的位置又布起一个大阵,鬼门之主的鬼影正宛如薄雾一样被梅子安缓缓吸纳。
天晋山人与梅子安隔了十几里的妖树,遥遥对峙,猩红色的鬼影渐淡,言修凌的眉头越皱越深。
“师叔,事恐有变。”言修凌道,“上一次无璧来犯得时候,鬼门的精锐尽出,可是现在,梅子安竟然孤身一人前来,就算我们提前放出消息假称鬼门之主已经控制不住了,但梅子安不是傻子,他不会如此托大。”
花棠听见了,没忍住嘀咕道:“我觉得梅子安就是挺傻的。”
言修凌头也没回,随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花棠捂着脑袋扁扁嘴,幽怨地看着他。
另一边沈玄离睁开眼睛,道:“梅子安的确有神木之魂,也的确是魔种,只是魔气尚浅,显然入魔时日并不多。”
“这家伙该不会还是个障眼法吧?”言修凌心里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召出惊魂剑,一时之间杀气凛然:“师叔,请门下弟子警戒,我们先去会一会梅子安。”
他说的我们,自然也捎带上了沈玄离。
花棠不乐意:“我也去我也去!”
言修凌瞥他:“你去做什么?”
“我帮你砍树也行啊。”花棠道,“你瞅瞅你自己,自从有了沈剑主,我就真变成捡来的了,做什么都不带我。”
言修凌好笑地揉乱他的头发:“行吧,你要去就去,不过小心点,别拖我后腿。”
花棠又撇嘴。
尧禾一看如此也要去,可是言修凌总觉得不对劲,便让她留下来照看天晋山的一众弟子,只带上了个小好藏还方便偷袭的火浣鼠。
自从尧禾变成人之后火浣鼠一夕之际就变老实了许多,现在虽然不敢造次,可还是欢快地晃起了尾巴,偷偷向尧禾炫耀。尧禾见它小人得志的模样,没忍住露出一口猫咪獠牙吓唬它。
化为魔种后的梅子安修为高就不少,但言修凌一行人用剑的使阵法的,相当于四对一,也没有吃亏,有惊无险地深入妖林腹地,一眼就看见近乎透明的鬼影和模样早被鬼气侵蚀得一塌糊涂的梅子安。
言修凌的心脏没有由来地跳得越来越快。
鬼门之主的鬼影虽然被梅子安吸纳,但显然他一时半会无法彻底吸收,那赤红色的身影便肉眼可见地在梅子安的心脏出凝结成一团拳头大的红影。
梅子安将最后一丝鬼气吸收殆尽,蓦然睁眼,露出一双毫无人性的猩红色的眼,目光在三人身上一闪而过,竟直冲沈玄离而去。
言修凌想也不想执剑去挡,古树参差一时之间疯狂摆动起来,三个人被围于方寸之地,只靠沈玄离青翠的绿色配合着火浣鼠的阵法隔开妖木,花棠负责斩断偶尔的漏网之鱼。
沈玄离渐渐察觉出诡异之处。
他的灵力与剑势,每与梅子安对上,就总有一部分宛如被吸收了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言修凌看见沈玄离渐渐绷紧的神情,心里的不适更甚,他咬咬牙,和沈玄离换了个眼色,踏着沈玄离的剑尖借力而起,直冲梅子安而去。
梅子安的瞳孔一缩,立刻将树藤密密麻麻地护在身前,可言修凌似乎铁了心要他的命,也不顾树藤伤人,执着惊魂势如破竹直直冲过去。
梅子安瞳孔一缩,刚要后退,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刺入血肉的声音,后心稍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刺破了心脏。
他回过头去。
正对上一张年少又冷漠的脸。
那人的瞳孔映出梅子安震惊无措的神情,却丝毫没有波动,手掌一收,血淋淋的掌中中抓出一团赤红色妖异的光团,言修凌还来不及反应,就也听见一声沉闷闷的声响,正是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一把生了锈的破烂铁棍般的东西从他的胸腹之中穿透而过。
血落在那破铜烂铁上,泛出丝丝的流光,那破烂得了血液的洗礼,铜锈正一点一点的剥离开来,露出暗红色的剑刃。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住了。
言修凌慢慢抬头,看到的是花棠勾着唇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