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破局之法

言修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救回来的。

他再醒来已经是三日之后,沈玄离守在他身边,神色是少有的肃穆。

他瞪着屋顶,不知所谓地愣了好大一会儿,才伸出手,想召出些许灵力来。

掌之中空空如也,什么都唤不出来。

言修凌的神色在一瞬间划过几分仓皇。花棠那一剑没想要他的命,只是将他好不容易修复的气海又重新毁掉了。

为什么是花棠呢?

言修凌想不通,也不敢想。花棠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怎么可能是魔种呢?

看着他的瞳孔染上几分无措,沈玄离抿紧唇,握住他的手。

言修凌茫然抬头,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宛如被抓烂的毛线团一样乱糟糟理不出个头绪,好一会儿才勉强自己冷静下来,问:“天晋山怎么样?”

沈玄离的眸色还算温和:“他的目标是鬼门之主的精魂,得手之后不想节外生枝,便遁走了。放心,天晋山无碍。”

言修凌的忧惧稍稍淡了一点,咬着牙将烦乱的心思压下去,将整件事前前后后理了一遭,问道:“鬼门之主的魂魄是不是早就已经逃离了?”

沈玄离点头:“十年前后山禁地的百鬼夜行,极可能是他故意利用你的闯入而诱发,并趁乱将魂魄剥离,逃了出去,离开天晋山后,附身在本已经死去的花棠身上。我记得你那时候说过,花棠当时分明病重,却奇迹般活了下来,我想那时候,鬼门之主就已经借体重生了。只不过躯体并不是他的,所以才会一直多病垂危,直到你抢了白家的灵药,才让他成功续命。”

言修凌的目色微暗。他当初拖着病体残躯舍命夺得的药,可救活的却并不是最初的人。他的脑海中又闪过在幻境中层见的花棠杀了白家满门的情景,只怕那时,鬼门之主的魂魄就已经和花棠慢慢融合了。

“那现在怎么样?”言修凌的神情冷冽几分,“他回鬼界去了?”

沈玄离点头:“他筹谋已久,眼下收了被镇压在天晋山的遗魂,修为就算比不上当年也所差无几,而且我们从梅子安的嘴里撬出了消息,无璧背后的魔种并不是梅子安,梅子安只是个障眼法,真正的幕后主使,正是花棠,当年逐溪谷的国师也是花棠安排下的,虽然那时候花棠的真身已经被镇压,可是他手下的人一直在用生灵替他温养配剑。现下他已经回了鬼界,重掌鬼门,并且取代你,成了鬼主。”

言修凌闭上眼睛。

沈玄离垂眸,瞧着他的神态,眼底露出几丝忧虑,忍不住抬手想去触碰他的眉头,只是手刚伸出,就见言修凌又睁开眼,眉目间已经是一片清冷:“我去见见无璧。”

言修凌知道无璧有些时候会太过执迷而犯蠢,但无璧不是笨蛋,更不会甘愿受制于人,虽然被坑了一大遭,可言修凌不相信他与虎谋皮的同时没有准备任何的后手。

无璧对他的再次造访并不意外,只是听说幕后之人是花棠时讶异了几分。言修凌给无璧带了好几大坛子酒,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默不作声地喝完之后,无璧醉眼朦胧瞧着他冷笑,笑过之后道,既然当年的鬼门之主能重新回归,那第一任的天晋山主,那个惊才绝艳的鬼灵,为什么不能被召回来呢?

言修凌不动声色,心里其实早已经波澜顿生。上一任的鬼门老门主几乎算无遗策,只可惜死得早;无璧又苦苦筹谋了这么多年,早就对人间的种种密辛烂熟于心。言修凌对天晋山的开山门主了解寥寥,不过从师叔同门口中偶尔得知的消息,也能大概勾勒出这位祖师爷的轮廓,鬼主既然被封印,就说明祖师爷知道它杀不死,那为了以防万一,他肯定会留下后手,以免后患无穷。

“无璧说,开山祖师将自己制成了兵器,就存放于秘境之中。”言修凌坐在桌子上,有点苦恼地挠头,“天晋山有秘境吗?我怎么不知道?”

沈玄离也不知道天晋山有没有秘境。但是如果是他,制成了这样的一把制敌秘武,极大概率不会放在天晋山,而是会安置在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只给信任之人留下只言片语,以免武器落入他人之手。

信任之人……只言片语……

沈玄离拉起言修凌,直往山主谷无承的居所而去。

可是谷无承并不知晓。

天晋山古训,山门机密只有历任山主口耳相传,而当初谷弦之死太过突然,谷无承根本不曾得知关于开山门主的消息。沈玄离眼底微沉,只能从谷弦生前留下的手札书籍入手,企图能够找到只言片语。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自从当年谷弦故去,沈玄离其实已经将师父的手札信笺翻阅过多遍,内容大多是修行所感,以及对天下大势的忧虑。

直到他们不眠不休地翻阅了几日之后,沈玄离从谷弦的手札中寻到一张草稿,内容是摘录的一小段山水游记的残篇。寥寥几笔,只言北漠有古俗,以石壁凿穴,人死则石穴葬之,若有机密珍宝,会同尸而葬,以掩人耳目。

石壁凿穴,同尸而葬,掩人耳目。

言修凌与沈玄离蓦然抬头,目光相撞,具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光芒。

他们知道线索藏在哪里了。

天晋山大殿。

谷无承带着长老和内门心腹的弟子,一堆人围在桌前琢磨了大半日,桌上那旧地图都快被翻来覆去磨烂了,可谁也没看出来这地图究竟指的是哪。

昔日言修凌在外胡混,曾在婆罗门一个祭司的手里夺得过一处洞天福地,也是在哪,他和沈玄离在暖泉里逆流而上,最终发现了一个洞窟,从洞窟中得了一把钥匙和一个地图,面上是天晋山,可他们拿回来之后,才发现里面另有乾坤,中间还藏着一张陌生的地图。只是那时他们只当这是某个前辈留下的藏宝图,不曾在意,直到现在才惊觉那似乎与第一任的天晋山主徐岳凌有关。

时至深夜,月冷星稀。

言修凌垮着一张脸往住处走,揣着尧禾不知道从哪里摘过来的新鲜果子一口一个地往嘴里仍。

今天的月似乎离这个世界格外近,月色如水,将整个天地映衬成一种泛着冷意的白。

言修凌瞧着几乎触手可及的月亮,突然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上课学的古文,古人就总爱望月怀远,现在他见了这么罕见的巨大的月亮,心里头也用有些情绪翻涌不定。

“我上次见这么大的月亮还是七岁的时候,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为了看月亮,我那个特有钱的爹还特意包了一个大厦的顶层,奢华得不像话。”言修凌将一个果子丢给沈玄离,眼睛里泛起几丝沈玄离从来没见过的光彩,“后来我就喜欢上了看月亮,还特意买了个天文望远镜——望远镜这个东西我小时候和你讲过,你没忘吧?”

沈玄离将果子咬了一口,没说过。

“不过后来我到鬼界以后几乎就没见过月亮,那地方到处是黑乎乎的雾,空气差得要死,所以我得跑出来,可以我刚出来的时候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雪,月亮自然没看成。再之后,就算有月也总是平平无奇,也就后来去白骨峡找人的时候,见那月亮勉强不错,只可惜那太邪门……”

言修凌说着,突然停下了。

沈玄离起初不解其意,听闻白骨峡三个字还怔了一下,随后才想起来,那正是两人阔别十年后,第一次再见面的地方,沈玄离为了不让言修凌悄无声息地消失,还曾用了些手段,给言修凌种了读心。

言修凌神色一动,想也不想拉着他直奔沈玄离的居所,将桌上的书本草草堆在一边,铺了纸笔凭着自己的记忆描出山脉地形的轮廓。

图虽简易,沈玄离看来,却是越来越眼熟。

“那地图真的是白骨峡!”

故地重游,言修凌瞧着边境地区日渐粗砺的山峦湖水,小小涌上一番感慨。

从与沈玄离再遇,到现在重回天晋山,世事瞬息万变,可其实也才不过区区一年多而已。

许是太偏远,人鬼两界的战争并没有对这个地方造成多大的影响,街上萧索了些,但好歹还算稳定。只不过白骨峡内变成了真正的白骨峡,当年的村落是婆罗门假扮,被发现后便全部消失了,以后段渺然一死,她掌控的婆罗门也被段修竹以雷霆手段拔除,现下这里一片死寂,就连野物都见不着。

 白骨峡中诡谲的雕像扔在,不过其中栖居的蛇妖已经被铲除,这些东西也没了什么威胁。言修凌和沈玄离没有御剑,只带着地图和钥匙慢慢地走。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那钥匙在的缘故,言修凌总能察觉到几分捕捉不到,但的的确确是存在的古怪气息。

让人无端汗毛炸起,惴惴难安。

越往前走,这种感觉便越强烈,直到他们路过当年花棠使用的那个洞口,言修凌突然挺住脚步,直觉告诉他,就是这里了。

洞口这次没有幻境。

曾经让言修凌苦战过一番的小庙早就塌了,沈玄离打开庙下的空间入口,入目皆是看不见尽头的浓黑。

言修凌没了灵力也没了煞气,催不动惊魂,沈玄离便将一盏古灯以灵力点燃,照亮了方寸之地。

这灯正是佛古灯,只是灯芯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截,早已经没了防御之力,只能作为最简单的长明灯使用。

这里空间甚大,走起路来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一路往前便是一个祭台和一株枯死的古树,言修凌记得自己曾从这古树藤中取过京城章老将军的孙子章云洄的尸体。

这已经是尽头了。要说能藏东西的地方,也就只有祭台了。

言修凌和沈玄离换了一个眼色,细细从祭台和古树周边一寸一寸找起来,直到两个人突然踩上祭台的某一点,一声轻轻的机栝运转声响了起来。

有一小块青石地砖裂开半个缝隙,石板之下,是一个钥匙孔。

言修凌强压下心里难言的异样,看着沈玄离将从洞天福地里得来的钥匙一点一点探进去,轻轻一拧,锁孔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机关运转的声音慢慢响起,到最后越来越快,仿佛整个空间都被精密的机关围满了,无处不在地冲着他们的耳朵冲进来。

言修凌的心脏猛然一颤,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危机感兜头而来,他想躲,可是修为尽失的躯体迟钝了一下,只能感觉着似乎有利器从身后偷袭过来。

就在那东西要划破皮肉的瞬间,沈玄离扯着他的肩膀狠狠将他拉扯进自己的怀里,侧身一转将言修凌护住,言修凌瞪大眼睛,下一瞬就见有铺天盖地的枝叶瞬移而出,交织成盾,将两人牢牢护住,而沈玄离的长歌剑动,冷光一闪,斩下一条白润如玉的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