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无璧是个傻X

就在无璧的双目一瞬间变得猩红如血的同时,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感顺着言修凌的后脊悄然攀爬而上,在神智反应过来之前,已凭着本能竭尽全力后退开去,浓烈而悄无声息的血光在眼前炸开,站得近的鬼兵甚至连反应时间都没有,被这血光一卷,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言修凌的眼睛狠狠一痛,再躲闪已经有些迟了,重影裹着灰白染上他的瞳孔,天地仿佛褪了色,到处都是模糊的苍白。

言修凌被炸得猝不及防,谷无承也没好到哪去,两串血顺着眼角落下来,无璧身在血光之中,原本茫然而又诡谲的血气人影正在和他的身体相融。

即便时机不对,言修凌还是在心底里骂了无璧一句傻逼。

无璧真是空前绝后的傻逼。

他离开了鬼界几十年,实在难以想象无璧这种多疑、谨慎又小心眼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蛊惑他入魔,又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他连自己被利用得彻彻底底却浑然不知。

所谓鬼门之主的传承是假,而吸纳他的血气重生才是幕后之人的真正筹谋。

但骂归骂,人总归还是得救的。

言修凌撤了遮天蔽日的凶煞之气,毫无保留地将惊魂施展开来,气海中的灵力和煞气交织着翻滚在一处,绝无仅有的墨绿色的气流几乎形成了风暴,随着惊魂剑的一转,径直往血光处的人影而去。

那模糊的影子仿佛察觉到什么,红光顿起,抛开无璧直迎着言修凌而来。

天晋山的护山大阵波动顿生,隐约有失控之感,谷无承的脸上显出了几分焦灼,生生遏制住想要上前相助的心思,和林念夕等第一换了个眼色,众弟子会意,立刻施展出全力,将护山大阵拖住。护山大阵对所有邪魔外道一视同仁,虽然能压制鬼门之主,但身在其中的言修凌也必然会受到冲击。

天晋山之上黑云密布,劫雷滚滚,伺机而动。

言修凌的惊魂剑撞上那泛着血光的红影的瞬间,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头狂奔的斗牛撞上了心脏,剧烈的疼痛顺着手臂直入心脉,在一瞬间都有让他有了自己心脏已经炸开的错觉。好在这一击只是试探,鬼门之主刚刚复苏,脑子还不甚灵便,言修凌趁着这东西的注意力被惊魂吸引,伸手将已经失去神智的无璧一捞,再不恋战,飞身便往后不要命地逃。

谷无承的眼神一凛,见言修凌已经避开血光,厉喝一声:“开阵!”

被谷无承带来的天晋弟子毫无犹豫地施展出浑身解数,天空徘徊已久的劫雷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倾泻而下,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冲血光中的人影而去,那人影本能地举臂相抗,血光与雷光撞在一起,荡出的看不见的力道将言修凌和无璧狠狠抛了出去,那些千辛万苦从裂缝中被带来的鬼兵来不及溃逃,劫雷与血光化作无坚不摧的刀刃,所过之处,生灵尽毁。

阵法和血光带出的余波撞在谷无承和一众弟子的身上,将这些天晋山最惊才绝艳的弟子们撞出几章开外,谷无承咬着牙站起来,也控制不住吐出一大口血来。

天晋钟声如洪钟大吕,震耳欲聋,没有了谷无承等人的特意控制,护山大阵彻底运转起来,一个古钟的虚影渐渐在半空中凝结出来,将里面的血光和人影牢牢控制,言修凌死死捂住耳朵,这钟声如刀,一声一声都像是要掀开他的脑壳,非要将自己抽筋剔骨才肯罢休。

无璧在恍惚中睁眼,双目依旧是有些呆滞的赤红色的,他侧着耳朵仿佛在听什么人说了什么,怔怔地点点头,双手毫无预兆地化掌为爪,死死地向护在他身前的言修凌的后心抓去。

劲风掠耳之际,虚影的古钟引着劫雷也重重砸在言修凌的惊魂上,惊魂勉强抗住这一击,护在周身的墨绿色的光壁被砸的粉碎,言修凌将火浣鼠丢进他嘴巴里的一颗药丸咽下去,再无意回头,无璧的必杀一击已经到了眼前。

言修凌将火浣鼠狠狠抛了出去,在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言修凌只觉得无论是雷劫还是无璧的暗杀都在一瞬间慢了下去,化成一帧一帧的画面一一闪过,又隐约夹杂着一些他觉得自己已经遗忘了的东西,比如上辈子香车宝马的混账,比刚刚在鬼界苏醒时的惊恐仓皇,比如和无璧与红衣收复鬼门后一段夜夜笙歌的虚无,再比如,逃离鬼门之后遇见沈玄离的一点一滴。

沈玄离啊……

言修凌的心脏缩了一下,突然有点难过。

从人鬼两届开始阴谋迭起的时候,他大概也听过别人的评价,手握惊魂的鬼灵,从开始对惊魂和邪魔外道的恐惧,到后来他为了天下人站在鬼界的对立面——虽然他并不是为了天下人——到那时对恢复了功力的他的依赖,所有人似乎都将他和沈玄离相提并论,但是他自己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他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也只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没了修为的惶恐,他骨子里只是一条咸鱼,从回鬼界到鬼主开始,他其实已经走投无路了,只能死死抓住惊魂这个最后的倚仗。

他早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人鬼两界的恩怨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他只不过是一个无路可退的马前卒。

那些真相,那些筹谋,那些你来我往的谜团和算计,他突然在这一瞬间,通通失去了探究的欲望。

抬到一半的惊魂慢慢落了回去,他看着近在眼前的无璧面无表情的神情,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了一下。

无璧你真她妈丑。

言修凌闭上眼睛。

被丢在谷无承身边的火浣鼠长大了嘴巴,却宛如忘记了怎么发生,看着无璧尖锐如刀的手从言修凌的胸膛中刺入,而他们身后,一道劫雷正带着灭世之威落下来。

火浣鼠看到言修凌对自己眨眨眼,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来。

你笑你大爷!

火浣鼠疯了一般吼了一嗓子,两个小短爪飞快地勾画出一个从来没有人见过的阵图,以它小小的老鼠身体为阵眼,飞速蔓延开来,似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其中。

一股带着岁月气息的古朴气息蔓延出来。半空中的钟影闪了闪,谷无承惊骇抬头,就见满天的劫雷竟然都被这阵图牵引过去,用不着任何人示警,谷无承和一众弟子已经本能地退避开来,满天雷暴落在陈旧又陌生的阵图上,淹没了那个小小的阵眼。

言修凌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扎了进去,在一瞬间将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挖了出去,他呆呆地看着被碾作一片灰尘的百尺石阶,把自己该怎么反应都忘记了。

天地有一瞬间的安静。

言修凌跌跌撞撞地迈出一步,就见阵法中心灼目的白光似乎泛起了一抹青翠的绿意,他怔怔地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那抹绿色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还正一点一点地扩大开来,莹润的绿色的枝叶铺开成一张网,树网之下,一只黑乎乎炸了毛的小老鼠正翻着肚皮躺着,傻了一样盯着一朵小小的桃花,露出一种奇怪的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止是火浣鼠,就连谷无承也难得露出见了鬼似的难以形容的震惊。

只不过言修凌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探究这震惊之下潜藏的信息,心气一松,整个人便也宛如被抽了骨头一般,将无璧一把推开,便控制不住仰身向后倒下去。

有一片白衣掠过。

言修凌只觉得自己撞进一个瘦削的臂膀上,那人顺着他倒下的放下蹲下,手臂不偏不斜地正好扶住他的肩膀。

清冽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夹杂着淡淡的桃花味道,言修凌这一下是真的放下心来,对着眼前熟悉的面容笑起来:“事情都办完了?”

沈玄离淡淡地嗯了一声,鼻音有点重,让这声音显出几分不常见的温和来,他将一颗有些涩的果子喂进言修凌的嘴里,运起灵力帮他被无璧所伤的伤口止血。

谷无承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撤了后山与外面的结界,早已等候在外的弟子鱼贯而入,将受伤的同门带入药堂,将漏网的鬼兵诛杀。绿茵茵的桃木枝叶编制成网,将被鬼兵撕裂的裂缝重新封印,那道诡谲的红色人影被护山大阵削弱掉大半的力量,在桃木的蚕食之下一点点重新变得单薄虚无,最终随着禁地的裂缝一起被重新镇压。

林念夕安排着弟子将昏迷的无璧的带下去,犹豫几分,还是试探着问道:“沈师兄,这…… ”

沈玄离没有抬头,淡淡地道:“我没有死。”

林念夕一向是年轻弟子中少有的漠然稳重的,此刻难得露出些不大聪明的神情,言修凌看着好笑,扯了扯袖子,道:“七十二宗门内奸频出这件事,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林念夕点点头,宗门内奸是极大的变故,也真是因为内奸,鬼兵才能肆无忌惮地打破七十二宗门的安排,最终逼上天晋山。

“当初那场暗杀,是你们沈师兄算计好的。”言修凌的眼睛中有细碎的光彩,“以他的假死迷惑鬼门,实际上缺是暗中去帮被困的宗门门主清理门户,并且组织好力量伺机反攻。如果没有意外,现在的七十二宗门虽然伤到元气,但是剩下的,都是靠得住的人。历经此劫,只怕七十二宗门少不得要少上几门几户。”

他三言两语说得简单,一旁的林念夕却琢磨处几分惊天动地的味道。以一己之力重整宗门世家,其中之难,只怕这世界上,除了长歌剑主,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到。

“带人先撤出去。”沈玄离看了眼四周,整个后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处处狼藉,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能清理完的。

林念夕有一点迟钝地点点头,刚要伸手帮忙去扶言修凌,可手还没等伸出一半,就见眼前有莹润的绿芒氲起,再眨眼,两个人便不见了。

林念夕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空无一物的眼前,歪歪头,再一次露出了不太聪明的神情。

沈师兄……好像有点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