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说人坏话 是要被蜜蜂蛰的
初秋的山林子里日头落得格外快,待四个人狼狈地从河里爬上来,好不容易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修整,最后一丝夕阳都滑落到山的那头。没了日光,温度一下子低了起来。不过幸亏林子大,言修凌和花棠拾了许多柴火烧起来,才勉强将衣服烤个半干,暖和了不少。
有了刚刚兔子精的前车之鉴,众人也没了打猎物的心思,只能采了些野果子聊做晚餐,花棠在火堆旁边蹲着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斗争,才别别扭扭地挑拣了两个模样好看的果子,头也不敢抬地给一个人坐在边角的江誉衡递过去。
江誉衡本不想理,可是她和花棠这些常年江湖浪迹的人不同,她一贯在青檀宗娇生惯养惯了,哪里体会过饿肚子的感觉,纵然恼火,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只能愤愤地接过去,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花棠被她的凶狠吓得一缩脖子,她咬果子的动静怎么看都好像要将他剥皮拆骨一般。
花棠从来不肯吃亏,嘴皮子溜得没边儿,可是这也得分人,他可以和青檀宗的少主可以尖牙利嘴地斗个不停,可一旦知道江誉衡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女孩,就立刻怂得连个话都不敢说。不过这也不怪他,毕竟他长这么大,除了言修凌,身边连个同龄的朋友都没有,更别说接触女孩子了。
当然,醉仙楼、怡红院中的姐妹们不算。
花棠求助般地蹭到言修凌身边,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言修凌悄悄打量着对面一直没有好脸色的江誉衡,“你先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对她做什么了?不会真的非礼人家了吧?”
“我怎么可能……”花棠下意识高声反驳,可话还没说完,就见江誉衡冷冰冰地抬起头来。他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缩缩脖子,声音重新低下去,“我怎么可能非礼她,我,我只不过在水里不小心踩空了,拉扯了她衣服一把……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我又不知道她是个女人。”
言修凌为难地揉揉下巴:“连人家的衣服都扯了,这也幸亏是青檀宗的少主人,要是换做京城里的大家闺秀,你扯人家衣服,只怕她们非得寻死觅活不成?”
“你别说风凉话!”花棠一恼,“快点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她……她该不会要嫁给我吧?我看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你倒想得美。”言修凌翻个白眼,“你看看人家对你的态度,不杀了你就不错了。我早和你说过,话本子看多了是会变傻的,你偏不信。”
花棠扁扁嘴,泄气地坐在地上:“早知今日,我们就不该带她过来。”
“反正来都来了,又能怎么办?”言修凌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来什么,扭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沈玄离,“你的手臂怎么样?可有不适?”
沈玄离左腕一转,露出在悬崖上不知被何物蛰刺过的伤口,红肿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淤青,他摇摇头:“并无大碍。”
言修凌不放心,转头又瞧了瞧花棠:“你小子呢?有事没有?”
花棠抬起手腕也有些疑惑:“就是有点疼,其他倒没什么异常,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没有问题?”言修凌闻言,一直提着的心还没等落下来,就听到身后传来缥缈的女声,带着点轻佻的幸灾乐祸,“这天下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中了尸毒蜂的毒还‘没有问题’的。”
言修凌回头,几丈外的树冠之上立着一个人影,高挑纤瘦,眉眼中带着些惑人的浅笑,一身缥缈的红裙如雾,在夜风中猎猎飞扬。
红衣。
言修凌下意识眉间一动,沈玄离三个人已经下意识站起来,戒备地盯着树梢之上的红衣女子。
“这女人是人是鬼?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花棠往他身侧靠了靠,小声问他。
“这就是我曾与你说过的那个红衣。”言修凌这句话是对沈玄离说的,“反正是我们不怎么惹得起的人。”后边这句是对花棠和江誉衡说的。
江誉衡这会儿也忘了什么非不非礼的事情,有点底气不足地偷偷看了眼沈玄离:“我爹说长歌剑主修为天下无双,难道他也对付不了这个女人吗?还有,她说的尸毒蜂又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长歌剑主虽然天下无双,可是也顶多能顾住自己,没法分心照顾我们这些个拖油瓶的。”言修凌耐心解释,不过语调平静,倒没见几分慌乱,“至于这个尸毒蜂么……我也没听过,不知道是真有这么个东西,还是这个妮子又编排出来糊弄人的。”
“都说背后不语人是非,阿言你这样,可是会教坏小朋友的。”那抹有些不真实的声音突然响在身侧,缥缈中又带着几分娇俏的妩媚,言修凌翻翻白眼,就见树梢上的那道红影普通一团雾一样蓦然散尽,又在几步之外突然现身,这种瞬息万变的移动速度,简直飘忽如鬼魅。
江誉衡吓得立刻扯住花棠的袖子,狠狠往后退了一大步。花棠倒比言修凌想象中出息了不少,虽然明显忌惮红衣,可忌惮之余又掩饰不住一丝好奇,两个少年人躲在他和沈玄离的身后,还不忘偷偷探出小半边脸往外望。
言修凌早就习惯她鬼似的神出鬼没,翻个白眼划清界限:“你可别叫的这么亲密,咱俩还没那么熟……这要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和邪门歪道关系有什么牵扯,会坏了我的名声的。”
红衣仿佛听了什么好笑的故事,忍不住掩唇浅笑:“我还头一次听说你还要名声。”
“我要不要名声不要紧,可是我这朋友可是根正苗红出身高贵得很,我总不能连累他。”言修凌笑着答话,“你来这里,总不能是专门为了提醒我什么尸毒蜂吧?”
不料红衣竟点头承认:“我就是为了尸毒蜂,又如何?”
言修凌闻言不由狐疑地细细打量她一遍:“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好心倒是算不上,只不过……”红衣的尾音一拖,平白添了些戏弄般的调笑,“如果是别人中了尸毒蜂的毒,我一定会看着他毒发身亡,可是,谁让这次中毒的是这么一个清峻的遗世公子呢?长歌剑主若是死了,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沈玄离睫毛动了动,错开眼去,仿佛没看见眼前还有这么一个故意挑逗他的美人。
“我信了你的鬼。”言修凌不屑地翻白眼,“上次你还说过,长歌剑主这样冷冰冰的人你可不喜欢的,现在倒假惺惺地伤心来了?”
“上次不喜欢,不代表这次不喜欢。”红衣理直气壮地反驳,“毕竟世间难得有如此出色的人物,若是配了人间的庸脂俗粉,岂不是太可惜了?”
“配不得人间的庸脂俗粉,难道配得你不成?”言修凌明面上和红衣斗嘴斗的开怀,心里早已对沈玄离示了警,红衣向来做事随心,心性难测,言修凌摸不准她来这里到底是什么目的,不过但凡她出现的地方,总归不会有什么好事就是了。
“配我有何不可?”红衣一笑,话锋却一转,音调稍冷,“只不过……我想要的可不是活人,不如沈公子死后,把魂魄赠给我?”
言修凌的笑意也浅了半分:“想得美,我们这群人,一时半会儿怕是死不了。”
红衣摇摇头,有些同情地绕了绕耳边的长发:“言修凌呀言修凌,你知道你这一生最吃亏的,就是太自信了。”
言修凌眼底不动声色地染上一层灰暗,抬眸对上红衣略泛浅红的瞳孔:“罢了罢了,人都说勿与女子纠缠,我如今才知其中深意,红衣姐姐,你不如就直接告诉我,那尸毒蜂到底是何物?于人有何害处,如何解?”
红衣却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条件我现在还不告诉你。”红衣狡黠一笑,“不过定与你没有损失。”
言修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你可知道,这世道早就不流行你这种玩法了。”
“那我可不管。”红衣挑眉,“我可得提醒你,这尸毒蜂是从尸山血海中提炼出来的妖物,一旦被蛰了,只需七天就会尸毒入骨,将好端端的一个人化作神志不清的尸人,啧,你说这一个是唇红齿白的小少年,另一个是名冠天下的长歌剑主,若是化成那下作的妖物,多可惜呀。”
沈玄离面色不改,花棠闻言却是一慌,下意识扯了一把言修凌的袖子。
言修凌的笑意散了:“我怎么知道你没有骗我?”
“如果中了尸毒蜂的毒,伤口会立时红肿,伴有灼痛感,但这痛感和红肿不久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淤青,这淤青便是尸毒,会逐步扩散到全身里去,毒素越重,身体里的麻木感也就越强。等尸毒侵入到心脉里去,便会五感尽失,彻底变成尸人——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等七天试试看。”
沈玄离手腕微微抬了抬,蹙了一下眉尖,这细微的一幕落在言修凌的眼里,他不得不相信红衣说的或许可能是真的。
“这毒怎么解?”他难得正色地问道。
“我还以为你不会信的呢。”红衣面色轻快,她见惯了生生死死,区区几条性命根本不看在眼里,“不如你跪下来求求我,我就会告诉你了。”
言修凌的神情微凝:“你话当真?”
红衣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好。”他应的痛快,衣摆一撩就要屈膝,花棠和江誉衡惊讶,沈玄离一伸手,已经牢牢抓住他的胳膊。
“不必求她。”沈玄离音调极冷,视线落在红衣的脸上,“抓你审问也是一样。”他话音未落,原本握在花棠手中的一把铁剑已经被召来,寒光凛冽,迅疾地往红衣的脖子上撩去。
红衣的腰身向后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堪堪避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翩然后退:“你这人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沈玄离不答,第二剑已经紧追不舍到了红衣鼻尖之前,红衣也对这山中的东西有些忌惮,没有动用法术,只能凭着灵活的身法躲避,一时间也有点捉襟见肘,雾似的红裳被割出了几道细口子。
“停!”当沈玄离的剑刃即将划上她的脸颊时,红衣的眸子中终于滑过一抹惊惧,拼命后退一步,“言修凌,你当真要看着他杀了我?”
“沈玄离。”言修凌淡淡叫了他一声,沈玄离仿若未闻,剑势未收直冲红衣的喉咙刺去,红衣眸子刹那瞪大,在剑刃触及皮肤时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眼睛。
沈玄离手腕一抬,剑身微侧,凉冷的剑锋落在她的颈边。
剑刃上,寒意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