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修凌没想到多年不见，沈玄离的阵法造诣竟然已经精进到了如此地步。

自己离开天晋山这么些时候，带着花棠骗吃骗喝的同时，将七十二宗门的地界也周游了大半，虽说表面上他放浪形骸不学无术，可是有意无意地耳濡目染，再加上又格外爱打听写七零八落的野史传闻，自夸一句见多识广也不为过，只不过即使如此，他身处此处甚久，也始终没有发现半分阵法的气息，不想却被沈玄离认出来了。

再联想到他不久之前对灰耗子的周到礼数，忍不住有些怀疑，难道眼前这个灰老鼠也能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来历不成？可是如果真的来头不小，沈玄离这混账又从来没有指摘过他的态度，甚至是有些纵容他动不动就拎着尾巴把灰老鼠倒挂着提溜起来的举动，这样一看，它又不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

真是奇了怪了。

言修凌百思不得其解，趁着沈玄离推演阵法的空挡偷偷转过脸去瞅他，可他依旧是那副眉眼不惊的样子，他心里头的狐疑分明一字不落地都被他听了去，可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小子，还真是越来越参不透。他眯着眼睛揉了揉下巴，心道。

“天晋山的驭剑术你上次在白骨峡实战过，应该没忘干净吧？你的灵力不多，还能不能施展得出？”沈玄离头也没抬地问。

言修凌心中微微跳了一瞬，点点头。

“这三处是阵眼，聚灵为剑，驭剑为三，以寸劲儿毁之。”沈玄离手指一抹，以指尖血勾出几处晦涩的阵纹，幽蓝的光芒微微泛起，阵法收到血腥的刺激，连带着八尾猫妖也焦躁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嘶吼声。

言修凌活动活动手指关节，转指成印，微弱但精纯的灵力渐渐凝聚而出，三柄细小的剑渐渐成型，微微旋转，竟带起小小的漩涡，其中微微溢出的凉冷杀气让灰老鼠的毛都不自觉地炸了起来，抬头看着他的黑豆眼睛都变得有些不可置信。

另一边的沈玄离也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透过读心，他自然看得出言修凌此时心中并无杀念，可剑气竟然杀伐之气深重至此。修灵之人剑意如心，可见这份杀戮之意，竟然是已经深入骨里的本性了。

钥匙大小的剑旋转而起，精准无误地撞进沈玄离勾画出的阵眼中，三柄灵气凝成的剑仿佛撞上了一堵厚厚的玻璃墙上，虽然借了巧劲儿将玻璃撞碎，可是反弹回的力道也都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身体上。

言修凌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头发了疯的牦牛迎面狠狠顶了一犄角，心肝脾胃俱是痛楚，呼吸一窒，身子不由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伸手稳稳扶住他。

言修凌缓了好一会儿，梗住的那口气才终于顺过来，自嘲地道：“果然，功夫就是得多练练，这才几年，手都生了。”

沈玄离没有接话，言修凌也没有指望他接话，待痛意消下去，才定了定神，抬眼往对面看去。

那层被他打碎的阵法就像博物馆里保护文物的玻璃柜子，将里面的东西牢牢护住，以防他人触碰，只不过这个阵法中放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古董，而是一只凶名远播的妖。原本隔着屏障只觉得看着吓人，如今罩子打碎，妖族身上独有的煞气开始弥漫开来，混着血腥味，渐渐和言修凌的血脉产生了某种怪异的呼应。

八尾猫的妖煞之气唤动了一直潜藏在他身上的黑剑惊魂。

这一次的猫妖没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炸毛，反而一反常态，一双浅绿色的猫瞳死死地盯着言修凌一行人，那猫瞳之中除了时不时滑过的暴虐，还似有似无地夹杂着一丝看到希望似的渴求。

像是……求救。

言修凌眼尾微动，悄悄去看沈玄离的神情，显然沈玄离也察觉出这丝不同寻常，又以读心洞悉了他心中所想，下意识在他身前拦了一下：“等等，先别过去。”

他知道沈玄离说的等是在等什么。

猫妖眼神太混乱了，时而狂乱暴虐，时而迷茫，时而悲痛……种种纷乱的情绪错综汇聚，分明就是神志失常的模样。对于修炼者，无论是人是妖，只要有所成就都不会是心神脆弱之辈，精神分裂这种事情原本一辈子都落不到修炼者的头上。但是只有一种情况下会出现意外，那就是修炼出错，走火入魔。

眼前的八尾猫妖，分明已经是个入了魔的“疯猫”，才不知道是被谁锁在了这里。

言修凌见此，心中不禁涌上一种猜测，这里三层外三层的结界，只怕并非他们先前猜测的那样，是拖延时间的陷阱，而是更像是一种大费周章的安保措施，目的就是将这只猫妖与外界隔离，它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

只是，或许谁也想不到，这么周密的布置，到最后竟然还是被他们给破了。

而且破得这么巧合。

“我们只怕被别人算计了。”言修凌盯着近在眼前的猫妖，薄薄的唇勾出一丝微冷的笑意，“能困住走火入魔的八尾猫妖的地方，我们在灵力受限的情况下就这么轻易地进来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洞天福地的那些刺客，目的不是刺杀，而是引我们去找陈锦绣。”沈玄离的目色淡漠了几分，“那些刺客训练有素，只是稍加询问便暴血而亡，如此谨慎，却独独留下来黑蚕丝的线索，实属刻意。”

言修凌笑了笑，看他：“既然你在那时候就有怀疑，为什么还跟着过来？”

“将计就计，顺藤摸瓜。”沈玄离侧目，“这也是你的目的，不是吗？”

“可惜，我现在决策失误，说不定将咱们两个都送到陷阱中来了。”言修凌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误”心虚半分，眉眼中反而更添了几份潋滟，仿佛有晕不开的情绪蕴含其间，却偏偏又竭力克制，无端泛出几分苍茫之意，“你现在灵力受制，万一那猫妖发狂，我倒还有煞气傍身，可万一护不住你……”

“你不必顾及我。”沈玄离指尖一晃，一盏流光溢彩的琉璃灯现于掌心，盈盈的光泽照得灰老鼠的眼睛都直了，言修凌也微微一怔：“这是……佛古灯？”

佛古灯虽然名为佛古，实际上和佛门没有任何关系，据传是千百年前域外宗门的法宝，只是最后宗门没落，法宝也不知所踪，只是没想到，在十几年前，言修凌和沈玄离入门之后前往天晋山的十万山脉中历练，机缘巧合下得到了这个东西。

天晋山的后山有一处是古战场，昔年战死的前辈高人不计其数，对于这些千百年后的小辈们来说，战场已经成了藏宝库，谁也不知道能从中挖出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只不过后山妖兽强横，危险系数也极高，除了少数修为高超的子弟，其他人即使觊觎遗宝，也没有那个能力去拿。

这个佛古灯也只是个残品，因为时间久远加上受损严重，它早就失去了传说中移山填海的能力，唯一能发挥的功用就是护体。一旦佛古灯被点亮，任对手法力再强，也休想伤得持灯人半分。只是佛古灯的灯芯甚短，又寻不到替换之物，因此便是用一次少一次。

言修凌原本微微提起的心思在佛古灯出现的刹那顿时全然放下。比起保护，就算是再加几个自己，也断不如佛古灯来的好用。他的指节在剑上弹了弹，眼神中一抹锋利的光芒一划而过，下一秒剑势如虹，直冲被层层铁索困住的八尾猫妖掠去。

凛冽的杀气让八尾猫妖原本混乱不堪的神志瞬间系数化为暴虐，言修凌只觉得自己仿若在一瞬间被卷入了风暴的正中，强劲的妖力锋利如刀，暴虐地想要撕碎一切想要接近的人。

窒息感扑面而来，言修凌几乎没有犹豫就凝起浓郁的煞气，煞气附于长剑之上，只一个刹那，原本光洁铮亮的剑身已经被化不开的黑雾弄弄裹住，一缕血红渐渐在言修凌的眼瞳之中化开，仿若在清水之中滴入的一滴墨汁，迅速将整碗水都晕染成模糊的颜色。微微红了眼的言修凌对上八尾猫妖，一时竟叫人认不清哪个才是妖魔。

八尾猫妖走火入魔，身上原本修炼的灵气在入魔之中也逐渐分化了一半成了煞气，它之所以神志不清，就是因为自己的煞气与灵气两相争斗，往来不休，而言修凌一旦将煞气放开，便可抽调八尾猫妖的煞气为己所用，如此一来，他既有了绵绵不绝的煞气加持，而八尾猫妖的煞气不断流失，暴虐的神志也会随之弱化，煞气一尽，没有足够的时间重新吸纳灵气转换，走火入魔的八尾猫妖就会随之清醒。

只是唯一的不妥在于，煞气与灵气一样，都需要引气入体，他是以灵力修成的人身，如此浓厚的煞气入体，定会腐蚀躯体经络，只怕不日定会重病一场。

在言修凌唤起煞气的同时，一旁的沈玄离就猜到了他的用意，眉头一皱，却没有阻止，只是紧紧抿住嘴巴，神情看上去有些冷峻。

蜷缩在他身侧的灰老鼠十分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心情变故，十分不解，但是此时情况特殊，它也没有添那份乱，带着满腹的疑惑又往他袖子里缩了缩。

虽然察觉出自己一行人是被有意引诱到此，可是幕后之人找这八尾猫妖到底是要杀还是要救都尚不清楚，要弄清真相，定然是要从猫妖这里审出些口供，八尾猫妖走火入魔，他们都清楚，压制它周身的煞气是让它暂时恢复神志唯一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