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当树妖变成盆景

锦绣缎庄虽然没关门,但是传言掌柜的陈锦绣突发急症,早在好些天之前就已经闭门不出不做生意,没过了几日,缎庄里的伙计也被遣散了,偌大的一个绣庄几乎在一夜之间荒草丛生。偏偏陈锦绣病了,还不准女儿女婿前去探望,一时之间流言蜚语漫天纷飞,有的说陈锦绣得了传染症,怕传染给别人,也有的说陈锦绣撞邪了,早就命不久矣,否则正常人的院子里,哪能一夜之间荒草都长到半人那么高?

姜誉衡和花棠被拎着领子丢在荒草堆里,砸的草汁飞溅,姜誉衡那一身名贵的衣裳早就破烂得不能看,一截断枝不知怎的落进了花棠的嘴里,又苦又涩的味道让他一张俊俏的脸皱成了包子,还不忘指着言修凌道:“阿言你可真是够无耻的,竟然用沈剑主的名声去骗那红衣女疯子!”

“这怎么能叫无耻呢?”言修凌对自己的卑鄙行径丝毫不以为意,“名声这种东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花棠嘴角抽了抽,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言修凌最无耻的样子,没想到对他来说,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

姜誉衡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到了哪里,瞪大眼睛:“这……这是什么时候设下的转移阵法?”

“当然是我们上一次来这儿的时候。”花棠听她一问,顿时翘着尾巴得意洋洋,“就是我们被撵出去喝茶不许打扰他们谈事情的时候,阿言悄悄对我传音,让我在这画一个传送阵,以备不时之需。我跟你说,别看阿言平时没什么本事,但是他的鬼心眼子可多着呢,所以呀,以后可千万别随便得罪他,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算计了!”

“什么叫鬼心眼子,这叫未雨绸缪!”言修凌瞪他,“要不是我提早做了准备,这一次就凭我们这些残兵败将,说不定还真的就在红衣手下吃亏了。”

“我可不残!”花棠第一个举手反对,“我还有很多本事没来得及使出来呢!”

“那下回遇见她的时候,我们谁都不动,就派你去,行了吧?”言修凌额头的青筋又跳了跳,头疼又有卷土重来的架势,他一时没了和花棠扯皮的兴致,目光在院子里转了转,“看来陈锦绣已经大限将至,他身上的木灵气都溃散到了这个地步。”

“他该不会是死了吧?”姜誉衡皱眉道,“我们已经到这好一会了,没理由还不见他现身。”

“他在那儿。”一直没吭声的沈玄离伸手一指,只见葱葱草木中掩映着一棵小小的桑树苗,高度还不到人的膝盖,叶子已经隐隐有了枯萎的态势,灵气微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花棠凑过去,拨了拨萎靡不振的桑树叶子:“他这还能变成人吗?一棵树又不会说话,我们怎么知道与君山的幕后黑手是谁?”

“变倒是能变,只要找个灵气充裕些的地方修养,应当还能再活些日子。”言修凌看着那棵盆栽似的桑树,本是好好一株修炼有成的灵木,最后却将为他奉上香火的村民当做棋子丢进死局,层层设计舍弃了本体出逃山外,可是也只不过是过了百来年的安生日子,到最后,依旧是免不了身死魂消的下场。

有的时候,无论是人是妖是神是鬼,任凭怎么机关算尽的挣扎,到最后,终归也是逃不开既定的天命。

他在心底细细一声轻叹,将心里那一丝感慨收起来,就听院门被敲了敲,几个穿了青檀宗弟子服的人进来,为首的,正是前几天跟在姜誉衡身边的年轻男子,叶微城。

“属下见过少宗主。”叶微城躬身行礼,视线在姜誉衡的衣裳上一划而过,随即又礼数周到地低下头去,姜誉衡见状面颊上飞快地泛过一丝尴尬,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

叶微城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立刻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姜誉衡身体一僵,耳朵根上不由自主落上一层绯红。

花棠见状连忙捂住自己的眼睛,扭过头去,不忍直视。

“夫人回来了,知道少宗主被派去除妖,与宗主大闹了一场,正准备差人去与君山接少宗主出来。”

姜誉衡不大高兴的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叶微城的视线从沈玄离一行人身上掠过,语气平稳:“自从那天长歌剑主与陈掌柜谈话决定去与君山后,属下就派人一直盯着锦绣缎庄,想着如果少宗主和长歌剑主回来,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找陈掌柜。”

言修凌默不作声地听着,心道这个人的心思倒也的确是细致。

“少宗主,夫人还在等你,若长歌剑主与少宗主还有要事相商,不如一同到宗门里去?”叶微城看得出姜誉衡心带犹豫,几乎瞬时间就知晓了她在想什么。

姜誉衡闻言眼睛的确一抬,迟疑一瞬,对他们道:“沈剑主和暮公子不是都带着伤吗?青檀宗虽然小门小派,但是滋养魂魄的阵法还是有几个的。还有这个陈锦绣,直接挖了带走,在我爹的灵药园子里种几天,等他恢复人形,就押送到牢房里去,审问到底哪家布了灭世劫,干出那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言修凌和花棠扭头看沈玄离,他在旁人面前一向倨傲的很,从来不在非必要的时候和任何一家宗门接触。这一次姜誉衡的邀请,只怕是白浪费一番好意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沈玄离似乎想都没想,就道了一声有劳,言下之意——他愿意去?

言修凌的心不由自主微微一提,往常他是绝不会这么轻易接受一个宗门有意无意的讨好,如今肯借青檀宗的疗养阵法,难道他的伤势,已经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

他的心思没有遮掩,在读心的作用下都被沈玄离一一听了去,沈玄离仿佛什么都不曾察觉,叶微城微微向他施了一礼,带路而出,沈玄离扯住他的胳膊跟上去。

他的手劲儿很大,若是换了旁人看来,他这不像是搀扶,反倒更像是挟持。

这么一来,倒是花棠落在了最后。

花棠瞧着两个人的背影,面上表情几经变化,始终不得其解,他实在是看不懂阿言和这个长歌剑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子的关系,最开始叮嘱他千万不可接触天晋山的人,他还以为阿言和天晋山接了什么仇怨,生怕人家找上门来,才不得不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可是之后在魍鬼山白骨峡,他见了那群小屁孩又不要命地上去救人,之后更是抛下他不管,和沈玄离躲进洞天福地里逍遥快活,哪里像是有仇的样子?见了人家不仅不跑,还言听计从马首是瞻,骨气都喂狗了。

尤其是他有事没事盯着人家背影看的眼神,那什么眼神?又是迷茫又是失落,生像一只怕被抛弃的小菜狗,也不怕被人瞧见戳脊梁骨!

正想的出神,猛然间听见言修凌叫他的快点,花棠这才一激灵,下意识把脸上嫌弃的表情收起来,屁颠颠的跟上去。

严格来说,青檀宗算不得什么有头有脸的大宗门,但是胜在传承悠久,当今的七十二宗门大多不过三五百年,就连天晋山这样的执牛耳者也是上一次大战后方才破而后立,但是青檀宗不一样,早在鬼界没有进犯人间的时候,青檀宗就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宗派,行事低调,从不显山露水,一直到如今,依旧是不愠不火的模样。有些后来居上的宗门不大看的上青檀宗,但是真正传承久远的门派,虽然不说,但是很明显对青檀宗还是存了几分忌惮的。

这又是沈玄离第一次见到青檀宗的宗主逐鹤。

他这名字取得仙风道骨,人也颇有些方外之人的味道,沈玄离有数的几次下山,到哪不是备受各家宗门的讨好?可是这个姜逐鹤倒是不大相同,他只是和一行人再平常不过地见了礼,礼数周全又持着不失礼数的距离,询问了些与君山妖物的相关,就算听了山中镇压的是八尾猫妖也只不过是微微有些诧异,言修凌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心里头道这个宗主不知是真的不以为意,还是心思深沉。只是目前看来应该没有什么恶意,他也懒得揣测别人家的宗主到底在想什么。

姜逐鹤知道几人从与君山出来,身上多少都带着伤势,也不啰嗦,早就吩咐下去清理好后山的灵泉阵法,又特意在灵泉附近打扫出几件屋子以供修养,此外还额外嘱托叶微城好好照料,不可让人打扰。

言修凌心眼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倒总觉得姜逐鹤最后那句不许任何人随意打扰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可是具体指谁又看不清楚,他不了解别人的家事,也懒得去猜。

不过这个叶微城,倒是十分受姜逐鹤的看重,不仅将他安置在江誉衡的身边,而且看青檀宗中一众下人的反应,他的地位起码不仅仅是一个少宗主的护卫。花棠瞅着他,又想起刚刚在陈锦秀院子里这个男人替江誉衡披衣裳的模样,心里不由涌起一个念头:这个叶微城,他知道江誉衡其实是个女人吗?

聆州地势地平,多水少山,青檀宗建于少见的山谷之中,谷中暖泉几乎将整个宗门都包裹了起来,不仅灵气充裕,就连气候也在氤氲的雾气中变得有四季如春,微风温暖,混着淡淡的水汽,无端让身在其中的人由心底里生出几分懒散之意。

后山是暖泉的源头,用上佳的暖玉砌出一个汤泉,周围栽了大片大片的竹子,青翠欲滴,遥遥望去,宛如一片碧色的竹海。

言修凌只随意着了件内袍泡在水里,倚着泉壁眯着眼睛,动也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微微泛着浅绿的泉水灵气充裕,随着水汽渐渐没进肌理,渐渐汇聚成温热的暖流,顺着经络渗进四肢百骸,缓慢地修复着他被煞气腐蚀的魂魄,甚至连当年被打得支离破碎的经脉也隐隐有复苏的苗头。

当年被废去修为的时候,其实他知道自己那位刻薄古板的师叔其实多少还是手下留了些情面的,主要的脉络尽断,但杂七杂八的还给他留了一点,没算彻底斩断他再修炼的根基,所以他的灵力其实还多少有些残存,只不过是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罢了。

现在突然察觉青檀宗的灵泉甚至还有修复经络的功效,他面上未露,心里却实打实的一动,试探着引气入体,体内早就枯竭的经脉感应到灵气的存在,如同久旱的突然突遇甘霖,逐渐焕发出一点点的生机。

他不知道自己在泉内躺了多久,直到一条小经脉终于修复如常,言修凌这才终于回过神来,方才察觉自己的额头已经湿透了。

修复筋脉都靠着意念牵引灵气,他魂魄本就受了伤,灵气运作又格外耗神,这一小截脉络修复完,整个人都宛如脱力一般。

但是这都不重要,他看见了灵力回复的苗头,也就意味着自己有朝一日完全可以不再依靠煞气,甚至不再依靠惊魂,不必遭受煞气入体之痛,也不用折损阳寿,虽然鬼灵的寿命不短,但是红尘万丈,红颜美酒的,谁不想多活两年呢?

他神采奕奕地睁眼,扭头刚要伸手去拿放在岸边的衣服,谁料到一伸手就触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他下意识被吓了一跳,还没等反应,就听耳朵边传来一个略有猥琐的声音:

“唷,你小子本事不怎么样,但这身子倒也真生的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