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完了 你心乱了
再见到陈锦绣的时候,言修凌心底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树妖,是古代版的格鲁特?
陈锦绣的本体在当年的那场劫难中已经随着整座与君山被劈没了,只剩下灵魂体勉强度日,现在魔魂被从封印地带出,陈锦绣不惜再次元气大伤,也要切断与魔魂彼此间的神识联系,导致最后的结果就是,直接变成一株盆景。
被送到青檀宗温养了这几天后,他的灵力恢复了一些,但是比起损耗的还远远不够,虽然重新恢复了意识,却还是没有办法幻化出人形,只能先暂且变成一个秃头的小树人,根还扎在泥土里。
言修凌将沈玄离怀了抱着的小猫接过来,脚往一旁的几案上一踩,流里流气地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陈锦绣绿色的眼珠子在小橘猫的身上转了转:“果然不愧是长歌剑主,连浮屠阵法都能破解开来。”
言修凌这才知道,原来那个竹楼里一环又一环的,和俄罗斯套娃似的幻境,名字原来叫浮屠阵法。
和红衣的浮生九境倒还有些相似。
“尸毒蜂是谁培育的?”沈玄离和言修凌的迂回式问话不同,他懒得跟除了言修凌外的任何一个人废话,问问题也向来简洁而有条理,且一针见血。
“你们遇到尸毒蜂了?”陈锦绣愣了一下,转而又像想起来了什么,自言自语地嘀咕:“难道,他们真的将这东西练出来了?”
“他们是谁?是帮你布灭世劫阵法的人?”言修凌问。
小树人的眉心处出现几道明显的褶皱:“你们怎么会知道灭世劫?”
言修凌“嘁”了一声:“我们不仅知道灭世劫,还知道你当年做过的每一件事情,比如魔魂分化,还比如……你是怎样利用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哑女,利用她对你的信任,害死了和她相依为命的人。”
纵使现在的陈锦绣通体青绿,模样模糊,但是从他从前僵直的四肢,还是能隐约看得懂他瞬间灰白的脸色。
“与君山经过一场雷劫,当年已经是寸草不生的状态,但是我们这一道前去,却发现山林草木郁郁葱葱,没有几十年的时间,定不可能恢复到如今这番模样。”言修凌抱着胳膊,眉目深深地看着他,“但是陈小姐的年纪,看起来才不过二八年华,这百余年的岁月,似乎一点都没有从她身上看到痕迹,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陈锦绣没有说话。
“而且我也打听过,聆州的人都说,锦绣缎庄是‘世代经营’,从你祖父那一代传下来的,可奇怪的是,似乎从来没有人见过锦绣缎庄的女眷和小儿,你的‘祖父’病逝当天,你‘父亲’才刚刚从外地回来,以至于没有见上最后一面;同样的,你的父亲接管锦绣缎庄后,又早早将‘儿子’,也就是你,送到了百里之外的岳父母府中养大,之后才带着一个女儿回来,继承了缎庄的生意。”
“当然,普通人不知道你的身份,也不会对你有多少好奇,但是我们都心知肚明,你根本就是野生的,没有父亲更没有祖父,你所营造出来的假象,只是为了迷惑他人,以防被人认出你是妖族。至于你的女儿陈小姐,我听说有一种药方,配成药剂浸泡身躯,可以令人身躯不老,且洗髓养灵,虽然无法将一个普通人培养成修灵之人,但是改善一下体质,冻结一下年龄,也还是做得到的。”
“我猜,你应该没有告诉她,当年与君山的灭世劫会将所有生灵杀死吧?其中也包括了一直和她相依为命的哥哥?”
听到“哥哥”两个字的时候,一小截树枝蓦然折断,陈锦绣豁然扭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你看我也没有用。”言修凌的神色间多了些讥讽,“你自己做的事情,就得随时准备好承担最坏的后果。如果阿意姑娘知道自己当年为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被利用的,自己因为帮你,还间接害死了自己最亲近的亲人,你猜那时,她会作何反应?”
“你不能告诉她!”陈锦绣想都没想,语气急促脱口而出。
“凭什么不能?”言修凌毫不客气地回怼,“我知道,阿意心思单纯,为人良善,你为了护着她宁愿和布置灭世劫的人决裂,偷偷反水隐居在此,也必定不希望那些人知道有个普通姑娘与你瓜葛甚深,对她下手。若是上次见面,我一定会信守承诺,替你保护好阿意,让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伤害她分毫,但是现在……”
“你反悔了?”陈锦绣的语气陡然尖锐起来。
“倒不是反悔,只是想重新调整一下我们的交易内容。”言修凌脸皮厚,丝毫不为陈锦绣的愤怒动容,“上一次我本以为你可能是个无辜之人,才答应让天晋山替你保护义女。但是现在,我们发现你欺骗我们在先,又在当年的事情中扮演了并不怎么光彩的角色,所以我觉得,我的要求调整,一点问题都没有。”
“世人都道天晋山一诺千金,难道连长歌剑主也要做反复无常的小人吗?”陈锦绣自知比脸皮厚绝对不是言修凌的对手,也不和他胡搅蛮缠,转而看向沈玄离。
不料沈玄离丝毫没有信守承诺主持公道的意思:“他说的,便是天晋山做的。”
言修凌这边嘴角立刻心满意足地扬了起来。
陈锦绣的满心不甘便被这些堵在了心窝里。
“我们只有几个问题,你如果老实回答了,那么先前的约定还依旧作数。阿意姑娘我会将她和夫婿一家接到天晋山,保证她一世无忧,关于与君山的一切,也保证不会向她透露半句。”沈玄离道,“至于你……我在天晋山中有一片花圃,若你潜心修炼,再塑肉身也不无可能。”
陈锦绣咬咬牙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第一,尸毒蜂的解药是什么?”言修凌问。
谁知陈锦绣却摇摇头,道:“关于尸毒蜂,我也仅仅是有所耳闻,但是我离开与君山时,这尸毒蜂还远没有练成。我不知其养成原理,自然更不知道如何化解。”
虽然早有猜测,但此时得到答案,言修凌的眉头还是立刻凝了起来。
“好,第二个问题,是谁帮助你布下的灭世劫阵法?”
陈锦绣又缓缓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怎么又不知道?”言修凌的语气中多了些不耐烦的怀疑,“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就答应和对方合作,你是树妖不是猪妖,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弱智。”
陈锦绣对言修凌的嘲讽不曾放在心上,他解释道:“我的确不知道对方的确切身份,但可以确定,一定是七十二宗门中的一脉,实力强横底蕴极深。当时魔魂已经大成,随时可以召集妖物为祸村民,仅凭我一人无法胜他,所以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保护村民,当他们提出了灭世劫的建议之后,我决定和他们合作,利用雷劫,彻底消灭魔魂。”
“还为了保护村民。”言修凌没忍住嗤笑道,“你大概没看过,你的保护,可是让整座山从头到尾都变成了死地,寸草不生的那种。”
陈锦绣默默地垂下头去。
“你们当时的交易是什么?反正我不相信那些人善心泛滥,不远万里来帮你出谋划策。”言修凌冷笑道。
“他们帮我剔除魔魂,我帮他们抓住猫妖。”陈锦绣的目光落在沈玄离怀中抱着的小橘猫尧禾的身上。“他们需要尧禾的内丹,但八尾猫妖战力惊人,当今世上少有人敌,所以不得不动用些手段。我自知绝对不是尧禾的对手,所以本来对这个计划并不赞同,但是他们告诉说,只要我引猫妖出手,并且成功让魔魂与尧禾针锋相对,引动灭世劫后,其他的事情自然不用我操心。你们既然知道了灭世劫,想必也知道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尧禾被她视为知己的人重伤,而那些人没有履行诺言,及时撤掉灭世劫,导致与君山几百里生灵尽灭,我自知被人利用,便带着阿意悄悄逃遁,一路流落聆州苟且偷生。
“那个人是什么人?”花棠问道,“这个人鬼鬼祟祟带着个面具,该不会是天生畸形,长相丑陋没法见人吧?”
“应该也是妖。”陈锦绣不大确定,“我和尧禾以往从来井水不犯河水,也从没见过这个人,那些人只说是他几十年前就安插到了尧禾身边的暗线,我曾经偷偷探听过那些人的谈话,但是也只偷听到这个人名似乎是叫梅子安,修为极高,距离成仙成神只有一步之遥。”
不料陈锦绣这话一出,一直蹲在花棠肩膀上、远远躲开沈玄离的火浣鼠突然颇为不屑地道:“还成仙?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神仙了。”
言修凌闻言一愣,瞅着火浣鼠满脸的怀疑:“你骗人呢吧?那那些修炼到登峰至极的人都哪去了?飞升总得有个地方吧?”
“飞升?”火浣鼠哼了一声,“这么跟你说吧,自从我修炼时空之术失败后,虽然时不时会昏睡一阵子,但是自从千八百年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一个飞升成功的。不是道行差了一线,就是被天劫劈的渣渣都不剩,所以天晋山后辈,你身体里那道暗伤,虽然隔断了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可能,但是往长远看,还真不好说是福是祸咯!”
它话音一落,言修凌的心里就狠狠颤了颤,错愕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沈玄离身上,沈玄离也是结结实实意外了一下,他没有听见先前火浣鼠和言修凌先前的那一番对话,尚不知道它其实已经活了千万年的时间。若说最初他在幻境中对这只灰老鼠颇为尊重,只是单纯地直觉这个会阵法的老鼠或许有些来头,说不定是哪个宗门世家的老古董,可是现在,听它所说,它似乎比预料中更神秘几分。
“你说真的?”他还没有缓过来,就见言修凌蓦然上前了半步,随即又似乎觉得哪里不妥,生生将脚步顿住,语气中带了种少有的急切,“那这……暗伤,可有法子医治?”
当年天晋山的百鬼夜行其实是伤到了沈玄离修行的根基,对于这种伤势,除了勉强用灵力温养之外别无他法,因此这些年他才需要时不时的闭生死关,言修凌也是因此才对他格外愧疚,以至于甚至十年不敢打听关于他的任何事情,更不敢再靠近他半分,直到他亲自出山,才勉强压下心中的亏欠,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路追随。
“估计吧。”火浣鼠摸摸胡子,看了沈玄离几眼,语气随意得很,听起来似乎根本每当回事儿,言修凌嘴巴张了张,还是没有追问出来,眉目中情绪翻涌,到最后也只能暂归平静,只是再抬头看陈锦绣的时候,却忘了自己该问什么。
他的心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