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就你诡计多端

与君山的一行虽然疑点颇多,但归纳起来也只能算个副本,他们来聆州最初的目的,还是为了查那些从婆罗门派来的黑衣人。

“算了算了,咱们言归正传。”言修凌按按眉头,勉强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去,对陈锦绣接着道,“梅子安的事情就当我没问,你在与君山一战中也顶多算是一个棋子罢了,这个人能被安插在尧禾身边不被发现,估计身份也是神秘得很,断没有理由像你泄露他的真实身份。你现在先告诉我,在最近的一年到三年间,可曾有人来找你定制过黑蚕丝的中衣?”

“中衣?”陈锦绣想了想,“黑蚕丝价格不菲,大多都只用来做外袍,拿黑蚕丝做中衣的,也就只有财大气粗的段王府了。”

段王府虽然名为王府,但实际却为修灵世家。家主最初是前朝亲王,封地段城,也是一位灵修大能,可晚年间却因钻研功法走火入魔而死。其后人大多是过惯了奢靡生活的纨绔子弟,少数几个旁支子弟继承了他的功法,奈何一直不得要领,虽有所成却始终无法登堂入室。不过即使如此,段王府的地位在宗门之中也得不可小觑,原因无他,段王府的历任家主都是经商奇才,生财有道,几百年积累下来,别说富可敌国,将所有的修行宗门都算上,天下间八成的财富都在段王府的手里。

有钱能使鬼推磨,既然本家宗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弟子,就花大价钱招募客卿。就靠着这些雇来的客卿,竟硬生生让段王府一举跻身宗门前十。

若旁的宗门,实力强硬后少不得多寻些洞天福地辅助修行,可段王府却反其道而行之,倾全族之力,寻矿脉,开商路,将九州之内的生意几乎掌控了七七八八。若只论资产钱财,就算是天下第一宗门的天晋山,比起段王府也差得远了。

用千金难求的黑蚕丝织中衣,如此奢华的做法,也只有段王府能做得出来。

“段王府一惯的形象做派都是万事利益为先,无利不起早,却又偏偏对争权夺势嗤之以鼻,如果黑衣人是段王府的人,我实在想不出来是出于何种目的。”沈玄离道。

言修凌有点头疼,“如果真是段王府,事情倒真不大好办了。”

“为什么?”沈玄离不解,“段王府虽说名声不小,但是毕竟主要的战力都得倚靠客卿。那些客卿既然能够为了财物供人驱使的人,修为必定高不到哪里去。”

言修凌为难地摇摇头:“我头疼的并非是这些,而是……我欠了段王府好多钱啊!”

关于欠了段王府债的这件事,还有追溯到几年前,他和花棠刚刚入了阴阳司门下的时候。

那时花棠刚刚开始修行,新鲜劲儿还没过,正是痴迷术法难以自拔,再加上当时刚开完一场宗门盛会,修行之人都隐约传言天晋山的长歌剑主出了状况,又闭了第二茬生死关,那时候的赌坊里,甚至都有胆子大的,开赌局压沈玄离能不能活过这一遭。

他听着真假难辨的消息,心里压着事儿,虽然挂了阴阳司的名头,却始终没把自己当成邪魔外道,也懒得去学阴阳司的功法。无所事事中,便断断续续地在酒坊书局里混沌度日,缺了银子便随着江湖上四处奔波的镖局跑几趟镖,像所有落拓潦倒的江湖浪子一样,有一日混一日。

直到那年夏尾,他偶然接了一桩买卖,替人押送几个大箱子,从漠北运到江南。那箱子都用铁汁封的严实,隐约有灵力波动,又从来没有出过声音,也不知道是活物还是死物。

原本对于江湖上的人来说,来路不明的货物概不押运,尤其是这样委托人从未露过面的生意,很可能是违朝廷律法的违禁之物,一旦被抓则是掉脑袋的。但他言修凌一身修为虽然废了,但眼力还摆在那,他察觉得出,这几箱子里的东西虽然设法阵压制了灵气,但隐约透露出的气息表明,箱子里头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上品的宗门灵宝,药材武器样样俱全。

普通人的朝廷与修灵宗门互不干涉,但这雇佣普通的江湖镖师来押送宗门法器却是违规。他觉得事有蹊跷,便趁着队伍中没有宗门中人看守的时候将东西掉了个包。押送假货的途中,果然遭到了伏击,空有一身武力的镖师哪里是修灵之人的对手,全部横尸荒野。言修凌靠着装死骗过来袭的杀手,一路悄悄跟踪,直到杀手发现货物是假时,才偶然得知他们是段王府的人。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手段骗骗那些灵力平平的杀手们是轻而易举,然而倒没成想,段王府竟然会为那批灵宝派出了几位修为不低的高手,一路追杀令他苦不堪言,最后不得不故技重施,好一番折腾才假死脱身。

言修凌藏东西,老鼠似的隐蔽得很,他人“死”了,段王府使了好些手段也寻找不回货物,最后不得不放弃。但是这件事的后遗症却是让他再也没有办法装成普通人的样子,随意活动,只能顶着阴阳司邪魔外道的名头掩人耳目。那时候的他只想着段王府山高水远,只要自己谨慎些必定不会被查到,哪里料到自己会有一天反而会追查到段王府的头上?

他这边苦恼,花棠那边却十分开怀。他被言修凌拉扯着长大,贫嘴耍贱甚至爱财抠门的毛病都有学了个十乘十,一听到他还私藏着段王府的灵宝,便来日日缠着他问下落,当年押运的一共七八个铁箱子,如果里面真是的灵宝,光是批发着卖就已经不知能赚多少银子了,也难怪花棠眼红,闹腾着要一起跟着南下,去查段王府。

但他的提议还没提出来,就被言修凌堵了回去——段王府是一定要查的,但只能他和沈玄离两个人去查。

他作此决定,也是听过沈玄离意见的。其中原因,一是段王府势大,人多眼杂,其二,也更重要的,带着花棠还要额外多花一份的路费钱,还不如暂且就在青檀宗,反正有吃有喝,还能顺带着帮他养猫养鼠,看住陈锦绣和魔魂。

言修凌本想带着火浣鼠一同前往,毕竟这老鼠活的日子久,又擅长阵法,总能帮上点忙。但火浣鼠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说自己说不定有能治沈玄离暗伤的方子。言修凌立刻决定让它先就在青檀宗试药,反正他与沈玄离在一起,再不济也遇不到什么要命的危机。

定了计划后的第一天,言修凌倒没有急着走,而是让花棠引了青檀宗的宗主请走了沈玄离,而他借此机会偷偷离开青檀宗,去会会故人。

今日已经是第七天,尸毒蜂之毒发作的最后期限。虽然他答应让沈玄离一同前往,但也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红衣想耍什么心眼他不担心,但说不定就会涉及到惊魂剑的消息,惊魂对鬼门而言是圣物,但是对于人间而言就是大凶之物,七十二宗门的所有人都一直留意着这东西的下落,以求销毁。偏偏惊魂与他的魂魄相连又没有办法毁掉,如果让沈玄离得知惊魂剑就在他的手里,就算他不会大义灭亲直接杀了他,也难保不会直接把他抓回天晋山关进囚妖塔,以求惊魂不会重新被鬼界带走,进而重整旗鼓进犯人间。

他也让花棠请过天医谷的医修云落,但云落也是第一次见这这种毒,虽然不至于束手无策,但总需要耗费不少的时间。言修凌见他没把握,也就懒得费劲尝试。既然红衣故意利用这毒素引他上钩,他便索性来瞧瞧她到底想打什么算盘。 

红衣一直在暗中监视他,这件事,言修凌一直是知道的。

他出了青檀宗的宗门,一路慢悠悠的在聆州城里晃荡,最近这几天似乎是有集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便顺便去凑了凑热闹,连着糖果点心拎了一串,又买了串糖葫芦边走边吃,吊儿郎当的,怎么看都像是个无所事事的公子混混。

聆州城西是片废弃了的旧码头,周围原本建着几座简易的吊脚楼,以供来往的船工居住储物,但自从码头弃了之后,这里也就成了空屋。荒草深深,看起来别样荒凉。

言修凌拎着大包小包的零嘴往吊脚楼门口的台阶上一坐,剩下的半串糖葫芦吃完,在衣摆上随手擦了擦融在手上的糖浆,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坐了好一会儿,才见远处一个人影慢悠悠地走过来。

红衣今日没有穿那件雾一样的红衣裳,反而换了件极素净的浅色襦裙,眉眼上看起来也没有往日那般张扬恣意,虽然淡淡施了些粉黛,可整张脸看上去却格外多了些楚楚可怜的纯净,唯独一双眼睛依旧矜傲灵动得紧,酝酿着满肚子坏水。

她也学着言修凌的样子在台阶上坐下,毫不见外地在那一堆吃食里翻捡一番,最后有些失望地勉强捏了块鲜花饼,咬了一小口,撇撇嘴,勉强没有吐出来:“这东西连点糖都不放,也好意思叫点心?”

“不爱吃你别吃呗。”言修凌懒散地看着远处草尖上缭绕飞舞的花蝴蝶,“反正又不是给你买的。”

“抠门儿。”红衣嫌弃地的皱皱鼻子,“我为了见你一面,连我们公子要的茶都没空去买了,谁知道到了你这,连块像样的点心都吃不到。”

言修凌终于扭头过来:“无璧什么时候连这小地方的茶都喝了?”

红衣耸耸肩:“我又没说这个公子是我们‘那个’公子。”

言修凌翻翻白眼,也不知道这妖女又在玩哪一出儿,瞧她这个模样,显然是又混到那个府邸卧底去了。

“算了算了,我懒得管你这家那家的公子小姐。今儿出来,是有事情找你。”

“怎么,这就来找我了?”红衣的一张俏脸露出几分浅笑,“我还以为你们长歌剑主能再多撑几天呢,现在看来,他也不过如此。”

言修凌没接话,只是托着下巴瞧着她,微微上挑的眼尾看似是带着笑意,可是细细追究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红衣不满地理理垂在耳边的辫子:“你这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小性儿,我不过随口说了姓沈的两句,你就这副颜色对我,还真是半点不念旧情。”

“若说不念旧情,也该是你才对。”言修凌不紧不慢道,“况且,咱们两个,算计也算计过,刀子也互相捅过,这种趁你病要你命的旧情,还是不要也罢。”

“你如果和我回鬼门,把东西交出来,我保证以后绝对与你坦诚相待,如何?”红衣往前凑了凑,潋滟的双瞳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淡淡的女子香气似有似无地萦绕上来,格外好闻。

言修凌伸手捏住鼻子,笑道:“你这制迷香的功夫还是我教的,现在对我用……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成语,叫班门弄斧?”

“你这男人,还真是不解风情。”红衣不情不愿地退回去,对他的反讽也毫不在乎,“既然情面讲不成,我们就来谈谈利益。开门见山地说,尸毒蜂的解药我有,但是你要拿什么来换?”

言修凌把捂着鼻子的手送来,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仰,靠在吊脚楼的柱子上,应道:“我有的东西着实不多……不去先谈谈,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当然是惊魂。”红衣回答的利索,“只不过,就怕你不肯给。”

言修凌手腕一动,一支通体漆黑的小小黑剑立刻落在手中,没有剑刃,通体莹润仿若一块极佳的玉石,一枚质地极好的鸟儿形状的白玉坠子挂在剑柄上,鸟儿的眼睛未点,却已让人觉得栩栩如生。

“惊魂在这,但可惜得很,你拿不走。”言修凌道。

红衣瞧见那小黑剑,眼睛立刻一亮,转而听到他的话,眼中的灼灼光芒又不由退换成失望,气恼地咬咬牙,道:“我看,倒不如直接将你杀死的好!”

“你杀了我,这剑也就碎了,只怕无璧会恼火得紧。”言修凌有恃无恐,“不如这样,你家无璧公子打的算盘,我虽然不全知道,但也能猜的八九不离十,你将尸毒蜂的解药给我,我就答应随你见他一面,如何?”

红衣倒实在没有想到他会提这样的条件,结结实实愣了一下:“此话当真?”

言修凌真诚地点点头。

不料他这一点头,红衣却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想起什么:“我记得你似乎被那姓沈的种过读心,你此时的决议他定然知晓,谁知道你和他又想行什么阴谋诡计?”

“论诡计多端,我哪里比得上你。”言修凌笑起来,顺势抬手,将胸前的衣领扯了扯,露出精瘦分明的锁骨。而原本那一片小小的叶子纹身,此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读心是我创下的,我能让他种,自然就有法子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