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来了他来了
言修凌没有直接回青檀宗。
城西先前曾有港口,现在虽然弃了,但那十几年积累下的传统还在,整个聆州城的西边都是贩卖鱼虾水产的摊铺,他在摊位中逛了几圈,总算挑到一处价格公道水产又新鲜的摊子,花了几分钱买了好几条新钓上来的小鲫鱼,这鱼儿小,人不值当吃,可拿来喂喂猫却是再好不过。
他一手拎着鱼一手提着先前买的点心,慢悠悠地转,直到路过一个卖胭脂首饰的,随手拿了人家的镜子看了看,见自己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往青檀宗方向而去。
读心是个小法术,他自然也有解得办法,只是这办法若要不被沈玄离察觉,就只能靠念力强行遮掩。只是先前他被火浣鼠那乌鸦嘴说中,魂魄旧伤突然发作,再动念力便是伤身,他又偏生不能让沈玄离看出来,只能先暂且忍着,将他先糊弄过去。
回了灵泉竹舍,沈玄离还没有回来,他便将一堆东西通通塞进了花棠的房间,他和花棠多年早就培养出了默契,花棠定会宣称这些东西是自己买的,然后大张旗鼓四下分发。
火浣鼠和小橘猫都不在,想是和花棠一同不知去哪鬼混。言修凌只觉得头疼的厉害,知道这是魂魄之伤复发,便随便踢了鞋子,连衣裳都没脱,直接进了灵泉,倚着石壁闭目凝神,不大一会便睡沉了。
待再醒来,已是月色西沉,他揉了揉额角,刚要起身,一扭头便见了不远的竹林掩映处多了一角白衣。
林中有竹舍,竹舍外有座亭子。
沈玄离背对着他坐在亭子里,淡淡的酒香飘散开来,言修凌的鼻子动了动,脚步不由快了几分。
“今儿什么日子?竟然有人送酒?”言修凌也不顾湿淋淋的衣裳,拿起一杯酒仰头饮尽,清冽醇厚的酒香一路沿着喉咙直坠心底。
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桌子上,沈玄离无语地看他一眼,知道他的德行,也不开口多费唇舌,指尖一动,淡青色的灵力游蛇般地攀上他的身,衣袍里的水渍立刻被灵力蒸干。
“多谢多谢,倒省了我换衣服。”言修凌笑嘻嘻地在他身边坐下,对着他晃了晃杯子,“怎么今天有空来请我喝酒?”
“这酒不是我请的。”沈玄离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古怪的意味,“是青檀宗的宗主夫人设下的。”
“宗主夫人?”言修凌狐疑着给沈玄离倒了杯酒推到他跟前,“她好端端的设酒宴做什么?而且还是素宴,连半点荤腥都没有?”
沈玄离听到“荤腥”二字,瞪他一眼,知道他又在故意撩拨,懒得理他,道:“宗主夫人说,想与天晋山结亲。”
“结亲?”言修凌瞪大眼睛,“谁?”
“青檀宗少主,江誉衡。”沈玄离答。
“江誉衡?和谁结?”言修凌又问。
“我。”沈玄离的神色也古怪起来。
“你?!”言修凌蹭地站起来,“你拒绝了对吧?”
沈玄离抬头:“不然呢?”
言修凌这才拍着胸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好?”沈玄离狐疑地看他,“我拒绝结亲,怎么你倒反而很是庆幸?”
“我当然庆幸了。”言修凌眉开眼笑,信口胡诌,“谁让我这么多年一直倾心于你呢?见你娶不成别人,我当然开心。”
沈玄离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我信了你的鬼。”
“哎你这人怎么不信呢?”言修凌笑意更深,又殷勤的夹了两筷子青菜到他碗里,“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久别重逢我又唯你马首是瞻,如此情深义重,你都察觉不出吗?”
沈玄离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
“好好好不闹了不闹了。”言修凌被他盯的发毛,又忙斟了杯酒,“说正经的,我倒实在没想到宗主夫人第一次见面,就提了这么一件石破天惊的亲事,且不说身份地位摆在这,就说前几年,不是还有一个非你不嫁的第一美女阮轻扇吗?”
眼见沈玄离面色不善又要恼,言修凌连忙作了个闭口不言的手势,沈玄离这才剜了他一眼后垂下眼,言修凌悄悄把调笑之意藏下去,又道:“不过,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就是这件事为什么不是由青檀宗的宗主来提,严格来说,要是想借此搭上天晋山,怎么也是由姜逐鹤亲口提及更有诚意些。”
对比,沈玄离倒是也有些疑惑:“我看姜宗主似乎对这件事情并不知情,相反,当他听闻之时,甚至神色极为震惊。”
“震惊?”言修凌眼睛转了转,笑起来:“你说,该不会这个姜逐鹤,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江誉衡是女儿身呢吧?”
沈玄离微一思量:“很有可能。”
“想不到这个青檀宗,门派不大,家事八卦但是不少。”言修凌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目光沉沉落在沈玄离的脸上,沈玄离的指腹按了按眉心,神色中涌现出一分困倦。
“怎么,累了?”言修凌话说着,眼神却没动。他的声音落在沈玄离的耳朵里,却无端多了几分捉摸不定的飘忽。
“你……”他话还没说完,眉头一皱,眼皮便沉了下来。言修凌看着倒在桌子上的人,又伸手推推他的胳膊,叫了两声他的名字,见的确没了回应,才放下手里一直没有再动过的酒杯,站起来将人扶进竹舍里躺下。
掀开沈玄离的袖子,被尸毒蜂蛰过的手臂已经落开一大片黑青的纹路,已经漫到了肩膀。言修凌抿了抿唇,将他的衣服重新整理好,才自袖子里取出一个玉瓶,倒了粒赤红色的药丸来喂进他的嘴里。
待着药化尽,亲眼见着尸毒蜂留下纹路慢慢减淡,直至消失,他这才松了口气,将玉瓶剩下的一粒解药放好,红衣并不知道花棠曾吃过归元丹毒物难侵,多给了一颗解药,恰好可以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你先好好休息,接下来,我得去见一个不怎么想见的人了。”言修凌替沈玄离盖好被子,定了定,又贱兮兮地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等着我回来吧。”
醉香楼是聆州城最大的烟花之地,虽然比不上京都雍华,但江南女子温文尔雅,纤弱窈窕,尤其是轻纱覆面跳起舞来,更是别有风情。
言修凌拎着壶酒,自前厅的舞池边绕过去,遥遥看着那花枝柳绿的笑脸嫣然,嘴角微微一勾,缓步踏上更为雅致的二楼。
这儿的姑娘向来都极有眼力价儿,见他一个人上来,便有水袖轻扬的姑娘过来挽上他的臂弯,面上的薄纱蹭到他的面颊,言修凌面上笑意不减,手上却轻轻将那女子推开。
谁料那女子不但没有放手,反而借着几乎拉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手心轻轻一勾,言修凌低下头,刚好看见一双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双眼。
他没有再动,任由这女子挽着,将他带进了拐角一处清净些的屋子。
一进门,便嗅到淡淡的檀香味缭绕满屋,房间正中央置了一扇山水屏风,站在门口,能隐约看得到清风后拄案而坐的模糊侧影,那人执了一册书卷,手边摆着的一套极品芙蓉玉制成的茶具,露出屏风外得剔透小茶杯上有淡淡的水汽蒸腾而出,茶香裹着檀香四散飘开,混成淡淡的苦味,直直撞进鼻端。
言修凌站在屏风的五步之外,没做声,只是拿起小酒坛子,往喉咙里灌了一口酒。
戴着面纱的女子轻轻关上门,对着屏风后的人温婉可人地施了一礼:“公子,人带来了。”
声音虽然放软了些,也剔去了往常的张扬,但那隐约带着些妖娆味道的尾音,除了红衣还能是谁。
屏风后的影子头也没抬,将书又翻了一页,丝毫没有搭理人的意向。
言修凌难得没有露出嘲弄与不耐烦的模样,反而紧盯着那道看不清模样的影子,仰头将最后的一大口酒喝下去。烈酒入喉,仿佛也压制下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扬了扬唇,眼底重新化成一片沉寂的平静,开口道:“无璧。”
对面的人影静了静,终于将手里的书放下,坐直了身子,屏风外的玉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来,露出他挂在手腕上的一串白莹莹的珠串。
言修凌的喉结动了动,拿着空酒坛子的手指更紧了几分。
“红衣,你先出去。”屏风后传来一道极淡漠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冰冷,嗓音略带着几分掩饰后低哑,仿佛喉咙曾受过创伤损了声带。
若是陌生人来听,眼前这人的做派与天晋山上高高在上的沈玄离还多少有几分相似,但沈玄离的声音里更多的是不想搭理人的懒散,而眼前这人,却是随时要让人血溅五步的冷冽。
言修凌没动,一旁扮成歌姬的红衣听话地福了福身,转身一言不发地退出去,乖巧听话,在这个人面前,这个往常张扬惯了的妖女,的确像极了一个最平常不过的侍女。
红衣将门重新关好,房间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安静的落针可闻。
“我听说,你离开鬼门之后,拜进了一个叫天晋山的地方。”无璧难得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可是言修凌听着,却不由自主地脊背发寒,那些尘封了几十年的往事都随着这微微发哑的声音慢慢松动,一幕一幕的飞快地在脑海里闪回。
他没有回应,无璧也不在意,又道:“我还听说,你这次肯来见我,还是因为一个叫沈玄离的人。”
“他叫什么和你无关。”言修凌克制不住打断他,“你找我不过是为了惊魂,但是惊魂已经认主了,就算你杀了我也没有用。”
“那看来,像叫你把惊魂让给我,你是不肯了。”无璧的语调里带了些遗憾,“那你见我还能做什么呢?”
“要做什么只怕得问你。”言修凌道,“你让红衣利用与君山给沈玄离下毒,不就是为了逼迫我来找你吗?”
“你怎么知道是红衣下的毒?”无璧仿佛对他的话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兴趣,抬头看着他问。
“整个与君山,除了妖族,便只有红衣一人曾出现过。”言修凌冷道,“那个竹楼中的浮屠阵法显然才布置下不久,其中痕迹也和红衣的浮生九境多有相似,如果我没猜错,那个兔子精白缘就是她佯装而成的吧?不过我不明白,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无璧对他的怀疑不置可否,很显然他根本就不在意言修凌是否真的猜出这幕后真凶,也不关心他的疑问,只自顾自地倒了两杯新茶,问他:“这是鬼门中产出的极品茶叶,名为‘百尺红尘’,要不要尝尝?”
言修凌眉头微蹙:“你大费周章地从鬼门溜到这里,只怕不止是为了请我喝茶,你到底想做什么?”
无璧侧目:“怎么,我想做什么,你就答应做什么吗?”
言修凌的目光中难得添了几分恼火:“你觉得呢?”
无璧轻笑了一声,将茶杯搁下,正色道:“你我相识那么久,也该知道我惯来是个小心眼的,既然我们现在见了,那当年的事情,就多少得先讨几分利息回来,方解我心头之恨。”
言修凌抿紧了唇,不说话。
无璧站起来,抬手抚上绣工精致的屏风,指尖稍微一用力,那幅意境上佳的凌江烟波图“刺啦”一声轻响,立刻被撕了两个大口子,露出指上冷光凛冽的刀尖。
那是他右手的手指,是致命的玄铁制成的义肢。
丝丝的寒气蔓延而出,一缕难以察觉的杀机缠上骨脊,言修凌心念一动,立刻飞身后仰,飞速退后,下一秒那玄铁指刃已经擦破他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