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是卧底

是我对不起无璧。

这几个字在心里转了几圈,他还是没有说出口。但有读心在,他说与不说,沈玄离也都能知晓。

他琢磨几番,总觉得事到如今也没了隐瞒的必要,才好一番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我最开始本就不是鬼来着,我最初活着的那一世和现在不大一样,我爹是一个特别有钱的商人,我从小的娇生惯养,几乎是在糖罐子里长大的,从来没有吃过一丁点的苦,可是就在我满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我父母特意为我办了个生日宴,我在宴会当场已经酝酿好了要像我喜欢的姑娘告白,可是玫瑰花还没等送上来,我就脚下一软,不省人事。待再醒过来,就发现自己突然陷在了鬼界当中,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一个面容丑陋的鬼。”

言修凌垂着眼睛盯着脚底下的几颗碎草,定定的,仿佛要将所有的心事都揉进这才破土而出、尚且不知人间疾苦的草芽里似的。

“佛经道典都喜欢将人间疾苦,我估计讲出这些话的人一定都没有见识过鬼界的模样。鬼类和妖族不同,它们是没有意识的,没有自我的,野兽尚有情绪,但鬼没有,它们只知道混混沌沌的抢夺地府中为数不多的血气为食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围攻撕咬。我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富二代,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几遭崩溃之下,我不想死,就只能发了疯似的学着它们的样子,抢夺血气,不择手段壮大自己。”

“而我和无璧的相识也着实有些意外,他爹是鬼门门主,当年进犯人间的大战,正是由他爹而起。只是人间宗门拼死相抗,战事胶着,在准备发动最后袭击的时候,却遭到手下背叛夺权,灭了他家满门,只剩下他和红衣在亲信的拼死护佑下逃了出来,伪装成低级鬼类的模样逃过一劫,阴差阳错遇见了我。”

“相对于其他的低级鬼类,我唯一的优势就是拥有人类的意识。遇到无璧后,他要复仇,我要脱离低级鬼类的生存泥沼,所以我们合作,废了几十年的功夫,终于一步一步的将鬼门夺了回来。只是当年他爹差一点就攻下了人间,却在最后功亏一篑,为此极不甘心,在临死前还嘱托他,若有一日大仇得报,一定要替他完成遗愿,开疆拓土,君临人间。无璧一直将这事儿放在了心上,但我又不是狂热的战争贩子,再加上厌倦鬼界的暗无天日,便一心想着重回人间来。”

“我本以为我的心思藏的很好,却不料还是被无璧察觉出来。我要离开那一日,他孤身一人前来找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头衔道理讲了一堆,要我留下助他一臂之力,但我没同意,他觉得我不肯帮他便是背叛他,要杀我。不过那时候我在鬼界习惯了如履薄冰,心思深,从不信任任何人,所以对此早有准备,设了陷阱让他栽进去,伤了他的腿后趁机会从两界裂缝中逃出,并借着天晋山的充裕灵力逐渐成人,彻底隐藏了自己的气息,随后阴差阳错,遇见了师父,被带进山门后,又遇见了你。”

他语气平缓,面前也没有多大的表情,沈玄离听着他故作轻松的将生前身后事一笔带过,静静坐着,没有出声。他自有记忆起就在天晋山,除了百鬼夜行的那次重伤,几乎算得上一生安稳。也正因为自己过得如此平静,他才更难以想象,他这寥寥几句的人生过往,都藏着怎样令人难以想象的坎坷难平。

言修凌读不出他的心思,见他沉默,只当他对自己和无璧曾有关联的事情心存芥蒂,人鬼宿敌,他自知无法解释,只能转而道:“无璧心思深沉,人鬼两界往来多有限制,他大费周章现身于此,绝不只是来打我一顿以报私仇,再加上红衣最近动作频繁,我怀疑鬼门一定在布置着什么,只怕还是所图甚大,你若信我,可传讯天晋山稍作提防。”

“这些事情就先不用你操心了。”沈玄离站起来,目色沉沉,但好歹未有厌弃,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你身上的伤养好之后,我们立刻动身,前往段王府。”

沈玄离说他不必操心,实际上他也的确没有什么可操心的地方。他猜到了无璧此番行动绝对不是心血来潮,该提醒的他提醒了,至于沈玄离信不信,天晋山信不信,这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事情。重活百年,他最大的进步,就是读懂了尽人事,听天命这句话的真谛。再说进犯人间也不是小事,就算无璧真的有重新开战的准备,一时半会的也难成行。

他的伤势不轻,但好在云落医术实在高明,他鬼灵之体恢复的也快。在床上躺了三天后,便耐不住性子非要出门。

沈玄离自那日之后再也没来他这院子,言修凌摸不准他的心思,也不敢贸然往他身边凑。花棠知道他受伤已经是司空见惯,也没白费力气劝他静养,反而不以为意撺掇他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说不定好的更快。

言修凌对他的建议深以为然,因此当江誉衡时隔多日前来探望时,就见他披着外袍靠着石头晒太阳,略显凌乱的衣领露出层层包扎的绷带。衣衫不整的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言修凌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前来,连忙不动声色地拢拢衣服。眼前的江誉衡虽然依旧是一身锦缎玉冠束发的男子打扮,可骨子里毕竟是个女人,再加上她身旁还有一个叶微城跟着,他到底不好太过放肆。

“暮公子。”江誉衡对着他拱手一拜,礼数周全,言修凌眯着眼睛看她,这妮子的脸板得很块木头似的,一看就心情欠佳。只不过在人家的地盘他也不好戳穿,毕竟前几天宗主夫人还欲将她嫁给沈玄离。

一想到这件事,他在看江誉衡的眼神便变了些味道。

且不说沈玄离作为天下第一宗门的大师兄,地位尊崇,看不上青檀宗,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沈玄离不反对,只怕江誉衡也断不会同意,毕竟她和花棠一个样,面对这个传说中的沈剑主不说是噤若寒蝉也差不多了,更别提嫁他。

至于宗主夫人为何要突然做此提议,他大概也猜得到,左不过是贪图天晋山的身份地位。聆州地方小,关于青檀宗的消息并不难查,传言都说这个宗主夫人原本和姜逐鹤青梅竹马,也是早就奉父母之命成了亲的,可姜逐鹤成亲后才不久,就无意中结识了一位教坊司中的琴女,那琴女琴技无双,人也生得花容月貌,姜逐鹤去听了几次琴后,就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人家。

只是琴女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常人,不能修行不说,就是在凡世间也是地位低微,就算是做妾室,青檀宗也会嫌弃辱没门风,可姜逐鹤年少意气,硬是就将人接进宗门之中,之后的事情就十分狗血俗气,过门几个月的宗主夫人有了身孕,却被这琴女明里暗里耍手段小产,还险些丧了性命。姜逐鹤这才知道琴女只不过是贪图青檀宗的势力与富贵,狠心将人撵走。只不过夫妻两人之间的嫌隙已生,宗主夫人自此便日渐放肆,不仅牢牢把控后宅,近些年来连青檀宗的公事都要染指一二,姜逐鹤对她有愧,也从没说过半个不字。

至于江誉衡,明明是女子之身却偏以男性示人,只怕也是因为她的母亲知道自己得不到姜逐鹤的心,只能靠着母凭子贵来维持地位,这才将她做男子打扮,江誉衡和姜逐鹤并不亲近,也因此才一骗就骗了这么多年。

江誉衡没看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玩味,一旁的叶微城捧着个匣子往前走了几步,打开,露出一片金灿灿的霞光来。言修凌看着匣子,眼睛立刻就直了。

叶微城解释:“宗主知道少宗主下山之时闯了祸,还幸亏有言公子和沈剑主施以援手,之后少主与诸位去与君山除妖,更是全仰仗言公子一行人照顾,所以宗主命少宗主亲自前来道谢几位相救之恩,并听闻言公子对黄金银两略感兴趣,所以便市侩了些,取了些黄金以作答谢,万望言公子不要嫌弃才好。”

他早知道叶微城是个心思玲珑的人,修灵之人从来不在意金银财富,姜逐鹤会以这黄金来谢,八成是叶微城从花棠那里听来消息后的提议。不过这其中弯弯绕绕他懒得多想,他和青檀宗关系一般,往后估计也不会再有相遇之机,不必攀什么人情往来,如此这一匣子黄金的谢礼简单直接,反而正送到他的心坎里了。

“哪里哪里。”言修凌喜笑颜开,“少宗主侠义心肠,又修为不俗,除妖一行也是一大助力,往后修习更是前途无量。”江湖骗子他演过不知多少,夸奖人的话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他这信口而来的客套话叶微城自然听得懂,寒暄两句便告辞了,倒是江誉衡自始至终没有说几句话,沉默得像变了一个人。言修凌本以为她不想理人,倒没想到她走出几步后,突然又停住,回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但最后到底没说出话来,又扭回头去走远了。

直到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之后,言修凌才翻着金子扯扯嘴角,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可惜你来得不够巧,真正想见的人,却独独没有见到。”

离开青檀宗那天天色不佳,铅云密布,隐约有山雨欲来的架势。花棠不知道从哪里顺来了几把描花的油纸伞,分给他们一人一把后,又从青檀宗“借”了两匹马,一路往东向天晋山去。

要他去天晋山,花棠原本是不愿意的,但陈锦绣与一个不知底细的世家合作,毁了当年的与君山,他们答应保他与阿意的安全,再加上他们从山里还额外带出来一只猫妖一个魔魂,都总要妥善安置。青檀宗实力不强,也无心揽下这些事端,沈玄离便只能先将他们送回天晋山,交给现任山主,师叔谷无承处理。这里距离天晋山毕竟山高水远,若等天晋山来人接收只怕会节外生枝,何况段王府有他和沈玄离去自己足够,再多便人多眼杂,这样一来,花棠自然就成了“送货上门”的最佳人选。

当然,花棠这一趟也没白跑,叶微城送过来的一匣子黄金花棠眼馋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言修凌承诺,待花棠将一行人和妖送到,就到段王府所在的揽云州等候接应,事成之后,金子两人均分。花棠零花钱被克扣不少,此时看在黄金的面子上立刻痛快地答应了。

火浣鼠被他重新变回符纸免得放在耳边日日聒噪,这样一来,原本人妖俱全的队伍就只剩了他和沈玄离两个人,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段王府家大业大,放眼四海几乎到处都有段字号的生意,生意就是眼线,他们要查段王府,自然就得乔装打扮混入人群,以免引起警觉。

言修凌一路想了好些个鬼点子,但都被沈玄离凉嗖嗖的眼神怼了回去,到最后也只能将沈剑主变成沈书生,把那身光风霁月的云纹绣袍换成了再普通不过的棉布白衣,长歌剑也收在乾坤袋,换成了一把竹骨折扇。这么一装扮,沈玄离原本不食人间烟火的压迫感散了些,可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贵气却是改不掉的。

两人的脚程不慢,不过倒也没怎么急着赶路,一路行到揽云州,已经是五日之后。言修凌穿了一身窄袖劲装,还特意配了把黑铁弯刀,再加上他一身由内而外的草莽懒散气,看上去实在像极了一个江湖浪子。他们二人一踏进酒肆的大门,就有店小二迎上来问候道:“两位客官里面请,吃点什么菜?喝点什么酒?”

“酒来你们这最好的。”言修凌将那模样夸张的弯刀摆在桌上坐下,“菜么……我这兄弟不吃肉,你就捡最好的素食上几个就是了。”

“哟,这位客官不染荤腥,是佛门的俗家弟子?”店小二陪着笑寒暄一句,言修凌耸耸肩,没说话,但看那模样,也算是默认了。

小二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甩着手巾走开,不过一会儿就送了酒来,只是这酒只配了一个酒盅,显然真以为他是佛门之人,戒荤忌酒。言修凌满目得意地为他倒满一杯茶水,又将自己斟满酒的杯子凑上去轻轻一碰,心满意足一饮而尽。沈玄离瞧着他鬼祟得意的模样暗暗翻了个白眼,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喝茶,懒得与他一般见识。

许是素菜要的少,上菜速度倒是快,店小二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一边摆盘子一边道:“客官看着也是远道而来,两位也是来参加段王府的比武盛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