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这兄妹真有意思

段王府除家主所在的前府之外,最大的院落便是冷竹苑,海棠苑在东,冷竹苑在西,左右相对,隐有分庭抗礼之态。

冷竹苑,正是段王府的少主人,小王爷段修竹的住所。

和海棠苑的肃静冷清不同,看得出是格外用心布置过的。除了一应俱全的亭台楼阁,这儿几乎四处都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植草木,又配上十分精巧的栅栏与白石小道,看起来不像是居住的宅子,倒像专门供人游赏的园圃。

一个白裳女子端着水盆和毛巾沿着白石小路一路而来,停在最靠近翠竹林的小院房间前,轻轻抬手敲了敲门。

“公子?”

房间内顿了一会儿才缓缓应了一句,声音温润中还带着一丝清晨懒起的散漫,门口侯着的女子听了这声回应,才如得了吩咐一般,轻声推开门进去。

屋内窗帘未卷,光线呈出一种朦胧的暗淡来。女子将软巾在温水中浸湿,拧掉水分后递进床榻的帐里,里面的人接了,她熟练地卷好床幔后,里面的人也擦完了脸,她将用过的毛巾接过来放好,又取了一旁架上的衣裳替才站起来的男人更衣。

那是一个长相清隽温和的男子,长眉如刀,薄唇微抿,一双眼睛颜色格外深些,连带着神色也总似隐约有种看不透的平淡来。

“公子,厨房煨了鸡丝粥,又遵公子昨天的吩咐,多添了一盅银丝冬笋汤,可要给您送过来?”那白裙侍女麻利地将衣带系好,又捻了个梳子来细细地替他梳了头发,边替他将发冠簪好,边问道。

只是提到银丝冬笋汤的时候,他平淡的面上突然皱了皱,深色的瞳孔中浮现出一丝厌弃:“昨天只是偶然想想,今日又不想喝了,一会儿你们几个分了吧。至于粥……记得填个咸蛋黄,再加个豆沙卷。”

白衣女子软声应了句是,段修竹闭起眼睛静了一会儿,就在女子将一切打点好,起身端起水盆要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又道:“我听说,段渺然又带人回海棠苑了?”

白衣女子微不可见的一滞,应道:“是,听说这次是两个颇年轻的公子,一位还是瑶仙岛的外门弟子。”

段修竹笑了笑,睁开眼,如墨般的眼底是一片碎冰般的冷意:“她倒是胆大,连瑶仙岛那边的人都敢碰了。”

女子站在门口,垂着头没在答话,段修竹抬抬头,看向她:“玉蘅,安排下去,晚上邀我的这位妹妹来冷竹苑一续,另外,请她务必把那两个新收来的护卫带来。”

玉蘅应了句是,又摇头道:“这两个护卫,只怕公子不说,她也是非带不可的。”

段修竹唇畔落上一丝嘲讽的笑来:“倒忘了她一惯最是谨慎。行了,你去吧。”

待消息传到海棠苑的时候,言修凌也才刚刚睡醒,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尚带着惺忪睡意的眼睛瞥见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点。他眸光一亮,脸都不洗就伸手去抓沈玄离面前盘子里的水煎包,被沈玄离瞪了一眼拿筷子打了回来,才不情不愿地好好坐下,石桌边早就放好了洗漱的湿巾,他胡乱擦了几下就丢在一边,拿筷子一连将半笼屉的小包子都扒拉到自己的碗里。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言修凌一边吃包子一边含混不清地问。

沈玄离抬头瞧了眼早就上了三竿的太阳,实在不知道他说的“早”是早在哪里。

“你昨晚上没睡么?”沈玄离问他。

言修凌不解何意:“睡了呀,这有钱的人家就是好,连床榻都软得和云片糕似的。”

“你既然睡了,为什么早上偏生就睡不醒?”沈玄离深觉费解。

“这个可能……是体质特殊?”言修凌也不解其中深意,“这不没事情做么,段大小姐那边儿可有什么事儿要我们过去?若是没事,等吃完了我再睡个回笼觉。”

“你倒真以为自己度假来了。”沈玄离无言以对,“时锦姑娘早先传过信了,段姑娘今天要和新入府的客卿切磋一二,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你我。”

“她?切磋?”言修凌从粥碗里抬起头来,“不是我看不起那个小丫头,我觉得都她连我都不一定打得过。”

“你以为你是个好对付的主?”沈玄离道,“你除了灵力弱了点,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比起歪门邪道,当世只怕真没几个是你的对手。”

言修凌一时分辨不出他这话到底是夸他还是损他。

“我觉得吧,她要是真想找人切磋,以后不是多得是机会吗?为什么非要赶在今天呢?”言修凌狐疑,“你还记不记得,那些能被选中的人的身手功夫上,都有很相似的痕迹,你不是也怀疑他们曾经被聚集在一处秘密训练过吗?你说段大小姐这么急着见他们,会不会……这些人其实都是她的人?”

沈玄离摇摇头:“有可能,但是我们没有证据,暂时还没有办法确定。或许是她也察觉到其中关节想要追查缘由也说不定。”

“也是。”言修凌将最后一勺粥填进嘴里,道:“走,我们先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海棠苑的正中央已经搭起了一个简单的擂台,他们进来的时候,正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矮台上被踢下来。

台上站着的是段渺然。她今日没有穿昨天的那身长裙,反而换了一身大红色的猎装,长发竖起,坠着两个碎碎的小珠子,执着一条长鞭,举手投足间不见擂台时女扮男装的稚气,也不见昨晚换回女装时候的骄纵,反而格外带着一丝独属女子的英气与神采飞扬明媚得有些晃眼。

“你们不要让着我行不行?”段渺然冲着被打下擂台的灰衣男子不满道,“本姑娘请你们过来,就是要看看你们的真本事,你们倒好,一个两个都给我明目张胆的偷懒!从下一场开始,谁不尽力,我就将他赶出府去,且再也不准踏进段王府半步!”

台下三三两两的站了十几个人。闻她此言不由面面相觑,一个陌生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摇扇笑道:“既然段小姐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岂有不遵守的道理?”

段渺然一见说话的人,不由皱皱鼻子,撒娇般道:“就你是最会说话的,我就不信这些人刻意让着我不是你梅大公子的主意。”

那年轻公子见他此番模样,笑了笑,从袖子里取了用帕子包好的小东西,甩手轻轻扔过去,段渺然接了打开,里面是一个极华美的流苏簪子,无论是簪花还是流苏小珠子,都是不曾见过的玉石,莹润剔透,日光一照,更流转出璀璨灼目的细碎光华。

言修凌刚一抬头,这抹亮眼的光泽就直接撞进了眼睛里,他蓦然一愣,没忍住脱口而出道:“我去,这是钻石?”

他这一声立刻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那年轻男子也不由讶异地看过来道:“这位公子竟然认得这晶石?”

言修凌敷衍地笑笑:“偶然识得罢了……这簪子,你是哪里弄来的?”

那人道:“我四处游历曾路过南方一处异岛,岛上居民时常发掘出类似的晶石,取细小的碎石做成首饰,颇为别致。我那时恰巧遇上了这么一块不掺杂质的纯色石头,觉得新奇便买了下来,只不过这石头着实硬得很,我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磨出这么一个发钗来。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给渺然戴着玩玩。”

他语调平缓温和,言辞中有意无意都透露出对这位段王府小姐的宠溺与亲近,只不过言修凌心思没在此处,摇头叹道:“兄弟这话就错了,要知道纯度这么好的钻石做成的头饰,在当世放眼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件来,说是无价之宝也不为过,啧,您这可真是捡到宝贝了。”

段渺然闻言美眸一抬,再落在那梅姓公子的身上就多了几分异样,她将这珠钗重新用手帕包好,递给一旁伺候的时锦,笑意嫣然对那男子道:“子安哥哥果然向来是最有心的,这次回来,可要好好在府里多留些日子,不许再那么快就走了!”

子安?

言修凌眼底一震,与沈玄离相视一眼,姓梅,梅子安……他就是那个潜伏在尧禾身边,最终给了她致命一击的面具人?他是段渺然的人?

“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段渺然将这年轻公子拉上擂台,“这位呢,是我的半个师父,名叫梅子安,是我母亲的忘年交好友,也是段王府最重要的客卿之一,他会在段王府住一段时间,如果诸位有什么需要,尽管和他提便是!”

台下的几位客卿纷纷见礼,段渺然又想起什么,转而道:“子安哥哥,你看,这就是我在信里和你提过的那个和你十分相似的人,他叫沈言,也是刚刚进府的客卿。”

言修凌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看沈玄离,又看看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却又隐约令旁人捉摸不透的梅子安,一时不知道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还是段渺然的脑子出了问题,这两个一看就不是一个路数的人,从里到外到底哪像了?

梅子安闻言眸光微动,饶有兴味地对他拱了拱手,沈玄离对他明目张胆的审视颇为不爽,神色立刻冷了一个度。

段渺然显然看出来了沈玄离不想搭理这个梅子安,便打圆场换了个话题,对言修凌两个人道:“你们两个可是我亲自选的护卫,本事只能比我强不能弱,所以必须使出看家的本领来,否则以后可别想要一分的俸禄!”

她说着,眼神在沈玄离和言修凌身上来回转了几圈,最后伸手一指言修凌,道:“你先来。”

众人审视的目光又都聚在了他的身上。

言修凌揣着袖子没有动,苦笑道:“段小姐,我这人灵力萎缩,行走江湖全靠一身歪门邪道的手艺,一出手轻则重伤重则丧命,您要我上擂台比武,这不是为难人呢吗?”

段王府客卿从不问出处不问师承,只要有本事管他是正人君子还是三教九流通通收于麾下,只要谨言慎行不在为客卿期间违法乱纪便是了,再加上段渺然早就知道他不是瑶仙池的人,因此他倒没什么隐瞒,开诚布公。

沈玄离抬抬头:“他得的没错,他的能耐的确不能总在和你对擂上,不如我来替他。”

他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用商量的语气。段渺然却对他的提议不大赞同:“你急什么?反正谁都跑不了。云离既然灵力弱,那我们不去不比灵力,只比身手不就行了?你擅长剑法?刀法?还是拳脚功夫?”

言修凌一听如此就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寻思寻思,自一旁的武器架子上摘了一把窄剑,道:“那就比剑术吧。”

段渺然见他拿了把剑,不由疑惑:“我记得比武那天你还拿了两把弯刀来着,怎么今天又换剑术了?”

“拿弯刀不就是糊弄人的做做样子么?”言修凌没往心里去,“那比武场上十个里有九个都拿剑,多没特色,我总得想方设法让人眼前一亮不是?”

台下不由泛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言修凌拎着剑跳上擂台,晃了晃脖子算是活动了筋骨,冲段渺然勾勾手:“来。”

段渺然眉梢一横,显然对他调戏般的做派不怎么满意,长鞭一甩,呼啸着直冲着他的面门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