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富有人家
段渺然安排给他们的住处是一座颇为雅致的小楼,也是梅树掩映,此时天气尚在初秋,还显不出这极佳的景致,虽说晚上几个月,待隆冬时节红梅尽开,想必此处定是令人艳羡的美景。
不知是不是言修凌的错觉,他总觉得自从进了这处没什么人味的偏院里,见了这一大片的梅树林子后,一直隐约绷着一根弦的沈玄离少见的流露出几丝轻快的情绪,就连那往常一惯目空一切的眼睛里,竟也能有如此温柔的神色。
当然,这温柔绝对不是对他罢了。
言修凌使劲捏了捏自己的脸,一阵钝钝的痛袭上来,他龇牙咧嘴地揉揉脸,心道这若不是做梦,总不能是他见鬼了吧?
楼内的房间已经早早的点上了灯,屋内陈设简单又周全,甚至桌上还摆了小巧的香炉,淡而清冽的香料袅袅成烟,这让过惯了浪荡日子的言修凌十分的不适应。
这小楼之内只住了他们两个人,两人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服侍的下人虽然也只有寥寥两个,但办起事来利索得很,时锦才刚将两人带过来,这边已经有人奉上样式精致的晚餐。言修凌见桌上摆着的菜色,眼睛亮了亮,没忍住在心里吞了吞口水。
“两位公子往后便在这里住下。”时锦恭敬施了一礼,目光却从来没在两人身上停留,声音沉静而克制,丝毫不见白日里在一众客卿之前那副伶牙俐齿的样子,“小姐说要与公子细说府里的规矩,其实对于两位贴身保护小姐的客卿来说,倒也没在往常那般约束,小姐在海棠苑时,无需公子们费心,两位可随意行动;但若小姐出了这儿,无论如何还请两位不要离开小姐身边半步。除此之外,在府内需谨言慎行,不可与旁人多言半个字。”
言修凌与沈玄离相视一眼,没说话。
时锦也不管他们是何反应,又道:“不过也不必多虑,两位到底是小姐选中的人,只要恪守礼数,不语主人家是非,不随意械斗,不草菅人命,不随意踏进其他的院子,也绝不会有人刻意为难。时锦话已带到,两位公子用完饭便早些歇息。”
她说完,当真是半句多余都没有,转身就走。言修凌倚着门框冲沈玄离挑挑眉,直到时锦走远,才转身端了自己桌上那份饭食,游鱼般钻进沈玄离的屋子,关上门。
沈玄离也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将餐盘里的肉食都丢进言修凌的碗里。
言修凌心安理得的将他夹过来的糖醋鱼填进嘴里,还不忘含糊不清地抱怨一句:“不是都说段王府大方吗?怎么晚饭连个酒都不给?”
沈玄离没理他。
“算了,我们说正事。”他总算正了正颜色,“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段王府内,似乎有点不对劲儿?”
对他此言沈玄离倒是赞同:“段渺然看似娇纵,其行事实则十分谨慎,海棠苑门口的侍卫虽然看似不起眼,但都是真正的高手,看样子,她应该是在防备着什么人。”
“听说她是现任家主的私生女,她要防备的,会不会就是她的兄长?那个传闻中出生时就断了一条腿的小王爷段修竹?”言修凌转转茶杯,猜测道,“段修竹从小就有神童之称,无论是修为还是诗词歌赋,都足以让大多数世人望尘莫及,只是,这个小王爷平日里神秘得很,几乎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据说他十三岁时离家历练时,一时好奇去京城里参加当年的科考,不想一举就中了状元,当时的皇帝还因他的文采斐然,特意封了他一个小王爷的称号。他在京城逗留不过短短半月,就为京郊外被截拦在外的灾民建起三座庇护所,不仅供给饭食,还召集为数不少的大夫义诊,免费发放药物,所以京郊的近千流民都对他感恩戴德,要不是碍于当时的衙门阻拦,估计早就为他建宗立祠日日朝拜了。这样一看,他实在不像一个心思歹毒的坏人模样。”
“宗门内斗大多是权利之争,与一个人良善与否并没在多大关系。”沈玄离回应得十分心不在焉,“不管段修竹为人如何,我们既然身在海棠苑,便只能先从段渺然身上查起。”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如果那些黑衣人真的是段王府所派,那他们到底图什么?”言修凌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段王府本就家大业大,如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需要培养一批亲信死士便是了,这又大张旗鼓搞出一个婆罗门,不是多此一举吗?”
“那也未必。”沈玄离摇头,“段王府虽然势大,但是宗门之中也有规矩彼此制衡,如果段王府真的做出以修灵之人饲养蛟蛇这等事情,少不得要被其他宗门问责,但是如果假借婆罗门的名头,即使事发,也大有推诿的余地。”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段家应该十分谨慎才对,但那黑衣人穿着锦绣缎庄的黑蚕丝,明显就是故意引我们来聆州,进而让我们得到那人是段家客卿的信息,这样来看,这不又自相矛盾了吗?”言修凌道。
“这事,我也深觉蹊跷。”沈玄离道,“但如果说,当时在北地,那个婆罗门的祭司没有对你我二人动手,换了其他宗门的任何散修弟子,即便没有葬身于蛟蛇之腹,只怕也会在夜袭洞天福地的黑衣人手中丧命,就算他们侥幸寻到陈锦绣,也定走不出与君山的幻境。所以,我们一路能查到段王府,也许真的是巧合中的巧合。”
“话虽如此,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言修凌疑虑,“我们不是也曾怀疑,你会被抓,除了故意示弱之外,只怕还有人故意将你的行踪泄露出去,那这个背后坑你的人又是哪一方的?我不认为他是段王府的人,你的名声在外,能布下这一环扣一环的棋局之人定不是痴傻之辈,即便知道你身受重伤也不会轻易小看了你,是不可能放任你一路查过来的。”
“你是说,这背后,是有两方势力相互争斗?”沈玄离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
“相互争斗或许算不上,现在看来,明显算计你的人棋胜一筹,自始至终他所做的事情,就只是将你的消息透露给了那个婆罗门祭司,便不知不觉将你推进棋局。说不定,到现在为止,段家布局之人都尚不知背后捣鬼这人究竟是何来头。”言修凌叹道 “说真的,若非别人算计到你我头上,我是一万个不愿意搭理这些阴谋诡计,净在背后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不如光明正大的打一场痛快。”
“还打一场?”沈玄离眼带嘲笑,“就你那点功夫,你打得过吗?”
“你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言修凌不满,“我打不过,不是还有你吗?你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欺负吧?”
沈玄离翻个白眼,他竟然还嫌弃别人耍心机令人厌烦,也不想想自己从小到大又什么时候是老老实实没耍过心眼?
“你别总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嘛!”言修凌伸手去扯他的袖子,沈玄离及时往后一缩胳膊,让他抓了个空,眼刀一横,警告之态溢于言表。
言修凌悻悻缩回手,横他一眼,不情不愿地道:“行行行,我们接着说正事,你那会儿说院子里有人盯着,是怎么回事?”
“我总觉得段渺然没在看上去那么简单。”沈玄离道,“这院子中,最起码藏着三位高手,修为虽然比不上我,但也所差不多。如此身手绝对算得上是小宗门门主的水准,可是现在却被派来暗中保护一个才认回来的私生女,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段渺然不是说,她的母亲是阮轻扇的师叔?暗中的人,会不会是瑶仙岛来的?”言修凌的脸上露出几丝玩味的神色,“不过话说回来,我记得南海瑶仙岛历代的嫡传弟子无一不是性子高傲,世间男子少有入瑶仙弟子的眼,所以她们一般不会轻易嫁人,因此当年阮轻扇放言非君不嫁的时候,才能一直至今还令人津津乐道……哎你瞪我做什么,这话又不是我说的。”
“她的事与我无关!”沈玄离面色沉下来,“我从没有见过这个人,她要嫁谁,与我有何干系?”
“好好好,无关无关。”言修凌见他炸毛,连忙认错,“不说她,就先说她的母亲师叔一辈,段王府现在的家主我是没见过,也没听过多少关于他的传言,所以我倒有点想不通,段渺然的母亲是看上了段家主哪里,竟然甘愿没名没分地为他生下女儿?”
沈玄离听着,没说话,言修凌当然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个一二三,毕竟作为一个就差把“别搭理我”四个字写在脸上的高高在上的长歌剑主,他要真能对这些儿女情长家长里短研究出幺二三来才叫不对劲儿。
“罢了罢了。我们现在这么猜也没什么大用,还不如等过几日熟悉熟悉环境之后,直接打探来得实在。”言修凌站起来,“这些盆碟碗筷怎么办?也没人来收一收?”他拉开门,左右看了一圈,“有人吗?过来收盘子啦!”
他嗓门不小,语气又轻快到甚至有点轻浮,屋里的沈玄离撑住额角,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对他如此行径实在是无言以对得很。
不过比起他的嫌弃,这小楼中伺候的下人就敬业了许多,言修凌的声音刚喊了几句,拐角处就匆匆走上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一个年岁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好,头也不抬匆匆就要出门。
言修凌站在门口门神似的看着,一直等小姑娘走出几步后才突然想起来什么,突然道:“姑娘稍等,不如一会儿帮我送两壶酒上来可好?”
他说话声音不大不小,用的还是一惯的逗弄女孩的温言软语的腔调,可他话音落下,那姑娘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
言修凌愣住,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沈玄离:“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姑娘是失聪之人,需得摇铃才能唤人上来。”沈玄离的手里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个银铃铛,微微一晃,铃铛立刻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不大,若非他眼见着沈玄离摇铃,只怕会再一次把这铃声当鸟儿叫声忽略过去。
果然,他铃声响了不就,那个姑娘再一次匆匆上来,瞧着言修凌行了一礼,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劳驾姑娘,稍后送两壶酒上来。”言修凌看着姑娘的眼睛,神色未变,目光却隐隐深邃了许多。
那姑娘垂下头,再行一礼,连个回应都没有,再次转身离去。言修凌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抱着手臂道:“这姑娘不仅失聪,还是个说不了话的哑女,只能靠读唇语受人吩咐,却无法窃听传递任何秘密。这小小的海棠苑,竟然比皇宫大内更诡秘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