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姓梅的不是好人
实话说,言修凌起初的确是没把段渺然放在心上的,哪怕是才入修行门槛的人,也看得出,段渺然虽然根骨不差,但弱在修行时日尚短。
修灵之人寿命长,但这个大小姐却还远没有达到延长寿命的境界,就算是她自娘胎里就开始修习,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八年而已,除了像花棠和沈玄离这样举世难寻的天才外,想靠十八年胜过他两世为人几百年的道行,不说痴心妄想也不为过。
两个人约定好不用灵力,只比剑术,段渺然虽然娇纵了些,但比划起来却认真得很。言修凌选的只是平日里切磋惯用的铁剑,剑是普通,但落在他的手里,却逐渐多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段渺然的长鞭极快,舞动起来犹如灵蛇翻滚,游动时只在半空中留下一抹一抹烈焰似的残影,专挑言修凌的咽喉脊背等要害之处进攻,言修凌左躲右闪,动作却如闲庭信步丝毫不见忙乱,偶尔被段渺然的鞭子拦了躲避之路,铁剑一挽便将鞭身绕住,又游鱼似的轻飘飘脱出身去。段渺然无论怎么也沾不到他半边衣角,渐渐便有些急了。
心急是对战的大忌讳,既然说好了不能刻意相让,言修凌便也的确不留情面,铁剑化作一道长长的光影,瞬息之间便至段渺然的面前。
段渺然自知这一剑自己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索性也不做躲闪,等着他自己收剑。
可就在剑尖即将抵上段渺然的脖子、言修凌作势预收的时候,却陡然觉察出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大力道结结实实在自己的肩上一撞,铁剑不但去势不减,反而猛然往前递了一递,直直就要割破段渺然的喉管。
言修凌心里头着实一惊,连忙扭身竭力将剑尖错开,段渺然也见事有不对,瞪大眼睛慌忙闪身,一旁围观的沈玄离和梅子安几乎也同时发现生了意外,沈玄离手腕一转,召了柄剑飞快在言修凌的剑柄前一挡,剑势被阻了这一下,好歹算给段渺然争取了一瞬的契机,待言修凌手中铁剑的惯性撞开横加阻拦的长剑后,刺的位置稍微一歪,再加上段渺然闪避及时,只在她的右侧手臂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而另一边,当段渺然捂着胳膊回过神后,才见梅子安正将一个人丢在擂台之下。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变故也着实让言修凌被骇了一大跳,往台下一瞥,却见被梅子安扣住之人竟正是段渺然的贴身侍女时锦,而时锦唇畔溢血,唇色发黑,赫然已经自尽气绝了。
“这是怎么回事?”段渺然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面色苍白,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来。
“有人暗算我,想借我之力杀你。”言修凌将铁剑扔下,揉揉手腕,刚刚的几道转得太突兀了,他的整个持剑之手都被震得酸痛难当,手腕子更疼得厉害,说不定已经被扭到了关节。
“是她。”梅子安探了探时锦的鼻息,“她出手之后立刻想逃,被我抓住时就已经自尽了。”
段渺然先是一愣,随即连唇色都迅速泛了白,她握鞭子的手松了又紧,最终却是一抖将鞭子掉在了地上,隔了好一会儿才求证般的又问了一遍:“子安哥哥,你确定,那个人就是时锦吗?”
梅子安看着她的模样,嘴里的话酝酿几番终于还是没说出口。他上前去取了个手帕将段渺然胳膊上的伤口涂了伤药后细细包扎好,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段渺然垂着头一言不发,直到梅子安触摸到她的头发时才无声的落下一滴泪来。
言修凌去看沈玄离的脸,他也恰巧抬起头来看他,只是脸上神色深沉,教人看不出他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子安哥哥,叫人将时锦葬了吧。”段渺然抬起头来,眼中最初的不可置信已经通通化成了略显苍凉的失落,她咬了咬嘴唇,努力将情绪压进心里,道:“晚上哥哥在冷竹苑设宴,我今儿起得早,刚刚又和诸位比试了这么些场,现在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关于时锦的事情……就拜托子安哥哥了。”
梅子安点点头,看着段渺然回房的背影,神色中不由有些担忧,但既然段渺然要休息,他也不好时时凑上前去安慰,只能先将聚在院子中面面相觑的客卿们打发离开,又因沈玄离和言修凌是段渺然的护卫,便没忍住叫住他们多说了几句,无非也是尽心尽力保护之类的话。言修凌应了,心里头的疑惑却有增无减。
时锦的死……实在太蹊跷了。
“她真的是自杀的?”言修凌没忍住,瞅着沈玄离在心里问道。沈玄离摇头没答话,也不知道他是不知道还是说她不是自杀的。言修凌猜不透他的心思,竟凭空生出几分怪异的挫败感来。
一直到暂住的小楼,沈玄离都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言修凌叫了他好几声他都宛如没听见,暗下翻翻白眼往自个房间里走,刚一要推门,却突然被沈玄离一把抓住手腕,飞快地在他耳边到了一句“跟我走。”
言修凌不知道他要带他去哪里,但是见他眸中寒芒微露,晓得他此时的心情定十分不快,便也不问,手腕一转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个隐灵符来,给自己和沈玄离身上一人贴了一个,待两人身上的灵力与气息彻底归于虚无后,他才跟着沈玄离的脚步纵身跃上房檐,瞬息之际已经没了踪影,青天白日的,竟真的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
就是这纵身之际,虽然来不及言语,但是沈玄离那带着些许讶异的眼神还是让言修凌立时美滋滋地翘起了尾巴,这世道上杀技多不胜数,他不擅长也不想擅长,但如果论起隐匿逃跑来,他如果甘居第二,还真的找不出个第一来。
段王府高墙大院,巍巍宫墙绵延出十几里,沈玄离倒也没有往远处去,只在海棠苑之后的一处湖心塔上站定,言修凌挥掌召出道道淡青色的浓雾来,将两人的身影罩住,渐渐虚化于澄明的天空。沈玄离投过探寻的目光,言修凌笑笑道:“这是浮生九境的第一重,叫虚空决,在鬼界是江洋大盗最喜欢的术法。”
沈玄离的眸子动了动,道:“我还以为浮生九境是不传之秘,怎么听你说起来,怎么好像是个人都会?”
“会是会,只不过那些魑魅魍魉会的只是皮毛。”言修凌道,“打个比方,天晋山的秘法驭剑术,第一重也只是将剑做交通工具,踏剑飞行而已,世间的修行者大多都懂,但是越往后,知晓的人便越少,驭剑九重,就连你不也才是第八重而已?”
“那你呢?你修到第几重了?”沈玄离盯着他的眼睛,突如其来的问了一句。
言修凌当即一愣:“我?”
沈玄离颔首:“不错,就是你,驭剑术与浮生九境,你又都了解多少呢?”
言修凌见他问了,倒也没有想瞒着什么,掰着手指头想了想,略有心虚道:“若是灵力尚在,驭剑术也大概到了七八重,至于浮生九境么……当时在鬼界精力有限,我学得都是刀刀入骨的杀戮法子,这种东西我总觉得华而不实,便没怎么研究过。”
沈玄离一时沉默下去,有点后悔刚刚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既然你刚刚问了我问题,有来有往,我也问你几个?”言修凌看着他。
沈玄离的眼神又一刹那的躲闪,眼前人的眼睛太亮了,明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玩笑般的语气,配上这双眼睛时却仿佛多了些什么,他看不懂,却下意识想去追寻。
“问什么?”
“你带我来着到底是干什么?”言修凌突然紧紧抓住他的袖子,一本正经的绷著脸,“实话和你说……我有点晕高。”
沈玄离的白眼不加掩饰的甩过去,若是换了旁的时候,他一定将这厮一脚踹进湖里去。
“喏,人来了。”他朝着不远处九曲玲珑的后花园扬扬下巴,“瞧那个穿黑衣服的老头,他的手。”
言修凌眯着眼睛看过去,那花园怪石嶙峋,又种满了奇珍异草,树木葱郁实在碍眼,一个佝偻得和石头似的身影掩映在花木扶疏的湖水边缘,险些就被他忽略下去。
那个人带着一个破旧的蓑衣草帽,抓着个鱼竿一动不动,是在钓鱼。
“这人的手……”言修凌的目光在他抓着鱼竿的鸡爪子手上停下来,“是个暗器行家,修为应该已经登堂入室了,如果真拼起命来,你不耍阴招的话,很可能会败给他。”
沈玄离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嫌弃,道:“刚刚在擂台上,暗算你的并不是谁的内劲灵力,而是一个鱼钩。”
“你截住了?”言修凌眉梢微扬。
沈玄离摇头道:“没有。当时那个梅子安也在场,他给我的感觉十分异常,如果有大动作,只怕很容易暴露身份,但是有一件事情我确定,那鱼钩是自海棠苑之外而来,撞了你一下之后又飞快遁走,时锦修为低下,绝对控制不了这个东西。”
“梅子安到底是什么身份?”言修凌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带着淡淡的温和的笑意的男人,他的皮囊当真生得不错,再配上那一身温润如玉的脾性,整个人乍看起来几乎比他沈玄离也不逊色,但言修凌可是亲眼在山河图中见识过他谈笑间将匕首刺进“挚友”尧禾气海的狠厉,他们都以为找这个梅子安会花上极大的一番功夫,但是没想到,这才刚进段王府就遇上了。
可是越是寻到人,言修凌就越觉得他不对劲,这个人曾和尧禾是好友,虽然是别有用心,但是要获取那么一个九窍玲珑心的老妖怪的信任,言修凌自问自己没有把握做到;能获得段渺然的青睐,同样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言修凌能察觉得出,他和段渺然其实是同一类的人,就是绝对不肯轻而易举的信任任何一个人,更别提对一个人动感情——就在段渺然在梅子安怀里悄悄落泪的那一刹那,他能看得出这个不大能让人看透的女孩,是真真切切的动心了。
那么……段渺然知道他曾与尧禾的恩怨吗?换句话说,与君山上的灭世劫,是不是段家所为呢?段渺然,她又知道多少呢?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