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鸿门宴杀鸡儆你
“我还有一件事情想不通。段渺然的海棠苑里不是还潜藏着高手?怎么他们似乎对这件事情毫无察觉一样?”言修凌看着远处的黑衣老头,费解道:“我在擂台上的的确确差一点就杀了她,就在那一刻我自己都没有把握可以将剑锋错开,可是暗中的人却根本没有出手救她的意思,最初我本以为段渺然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我们,但是用这种赌命的方式试探,除了疯子,我实在想象不出谁能做得出来。”
“如果不是这些‘高手’的修为平平,那就只能说明,他们是有意串通,但是和谁串通,意欲何为,现在我们还都猜不出来。”沈玄离说着,攥着他的胳膊转身就要走。言修凌深感意外:“就这么走了?”
“不走你还要做什么?”沈玄离道,“我到这来,只是证实我的猜测,险些杀人的始作俑者的确就在段王府里。至于其他的,只能慢慢查。而且那个段修竹邀了段渺然去赴宴,还指名道姓要我们一起陪同,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对我们两个人也太过重视了一些。”
“他这么关注我们,或许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知道了我们和那些明显被训练过的客卿不同,想要探寻我们的真实身份,第二种,可能是因为段渺然刻意将我们留在身边做护卫,他怀疑我们与段渺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言修凌说着,眼睛里渐渐蔓延起一丝贼光,“我们和段渺然……他该不会以为段渺然垂涎我们的美色,会做出什么有辱门楣的事情?”
沈玄离攥着他胳膊的手立刻松开,言修凌脚下一沉,整个人险些从高处坠下去,整个心脏宛如爆裂一般狠狠皱在一起,若不是沈玄离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巴,说不定他的失声尖叫早就响彻整个段王府了。
“你干什么?”言修凌大骇,嘴巴发不出声音,心里早将这个心狠手辣的人来来回回骂了一遍。
沈玄离不理他,沿着原路一路返回,边走边在心里暗暗骂道刚刚怎么不一狠心摔死你呢。
海棠苑的人本就不多,大少爷段修竹宴请的消息本就已经让众人惴惴不安,再加上时锦袭主不成自尽,更让整个院子都陷入某种死寂的惶恐之中。段王府就是第二个皇宫,其中倾轧早已司空见惯,段修竹和段渺然虽然不说但早就势同水火,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段王府的继承人只能有一个,且又不像以往皇室那样传男不传女,段王府的家主男女不禁,因而自打老王爷将段渺然认回来的那天起,敏感些的人就已经嗅到了权谋斗争的味道。
时下段渺然底子弱,正是段修竹铲除异己的好时机。万一段渺然斗败,那她身边的所有人都难逃死劫,哪怕是雇佣来的客卿。
不过这些和言修凌两个人没什么大关系,他们关注的不是别人家这点争权夺势的琐事,苦恼的是,最近这桩桩件件的事情都好像在罗织成一张网,他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怎么才能揪到线索,将整张网解开扯碎,将那些阴谋诡计都彻彻底底扼杀干净。
言修凌一直枕着手在床榻上发了一个时辰的呆后,一直等到日落西斜,才有人敲了敲门,却不做声,他爬起来开门,门口站的正是那位聋哑的婢女,将一张纸条递给他。
他接过纸条看了两眼,将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里,面上不见什么情绪,转身敲了敲沈玄离的房门。
落日如火,一层又一层浓烈的色泽坠在暗红色的墙壁上,别样的壮阔中,又模模糊糊带了一层天光将尽的萧索。
虽然说是宴请,但是一路走过来,言修凌实在看不出哪里有筹备宴席的热闹,冷竹苑真如其名,冷清之意比海棠苑更甚几分。
言修凌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段王府的一个一个的揣着万贯家财却过着这种日子,到底都是什么毛病?
段渺然一身素衣,未施脂粉,一张娇俏的小脸看上去显出几分失魂落魄的苍白来,她虽然没有把时锦视为心腹,但毕竟曾朝夕相处,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于她多少算是个打击。
见他们踏进门来,一个容颜娇媚的女子立刻迎上来,礼数周到的屈伸行了行礼,一语不发便引着他们往院中的竹林深处而去,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影,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男子侧影。
那应该就是段修竹了。
那窈窕女子沉默引路,越是靠近竹林深处,言修凌便越觉得段修竹这个人不同寻常起来。段王府的公子在宗门中自然名声不小,但是由于他瘸了一条腿,众人谈论起他的时候总会在夸赞之后再叹一声可惜;而因当年中了新科状元再加上京城赈灾,让“小王爷”这个称号也变得无人不晓,世人赞赏他胸有文墨,又悲天悯人,模样生得好,品行更是温柔得让人如沐春风,哪怕面对乞丐也是十二分的耐心宽厚,在普通百姓看来,这个段修竹不说是个圣人也差不多了。
但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如此完美之人吗?
言修凌的嘴角勾起一个为不可见的弧度,再看向竹林中抚杯而坐的人时,眼底飞快略过一丝嘲弄。
林中那人对他转瞬即逝的轻蔑似有所感,转过头来,隔着远远的瞧见他们三个,竟也露出一丝笑意来。
这笑容和言修凌明里暗里的看不起不同,它就只是一个单纯的、表达礼貌的情绪而已。他的肤色很白,甚至看上去像久不见日光而失了血色,人也有些过分的清瘦,深绿色的腰带系在身上,腰身看起来比女儿家宽不了几分。但即便如此,哪怕是完全陌生的人见到他,也绝不会认为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柿子,反而无端地令人下意识警醒。
因为他的眼睛,实在是太淡漠了。
即使现在唇角带着笑意,可眼睛里还是凉的。眼底的凉意他在沈玄离的眼睛里也曾见过,但那大多数是惹他生了气的反应,像是偶尔气温骤降后结下的霜,而段修竹则不同,他的凉是终年不化的雪,一层一层堆积着渗入了骨骼。
言修凌突然想起刚入天晋山时,师父谷弦曾提及过的一类人,他们天生无悲无喜,无论是苦是笑,是谢是歉,都只是浮于表面的表情,与内心的感受毫无关系,分辨不出爱恨,也不会受情绪与心魔的阻挠,这种人天生为修行而生,最适合成仙成神。
段修竹就是这种人。
言修凌的目光转向身前的段渺然,这姑娘心眼不少,也算是聪明伶俐,但若是真的对上段修竹这种天生的无心人,除非他是个偏执武痴不问世事,无心于段王府的权势,否则只要他稍微有点心眼,段渺然就绝对斗不过他——因为他这种人,是天生没有弱点的人。
段渺然显然也非常不想与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见面。自从见了段修竹的影子,她的脊背就肉眼可见绷紧了起来。
“哥哥。”段渺然敛裙见礼,段修竹只是头也每抬,只抬抬手,淡淡道了声坐。
竹林只安置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木桌,样式典雅,但也只能做下两个人。言修凌和沈玄离此刻作为别人家的“护卫”,自然只有站着的份。
玉蘅是段修竹的贴身侍女,见段渺然落座,立刻将一旁红泥小炉上温着的酒倒了一杯,恭敬有礼地放在她触手可及的桌边。段渺然看着一直不做声的段修竹,将酒杯端过来,却没有喝的意思。许是她的心思绷得太紧,段修竹竟忍不住扬了扬唇,温声道:“酒里没有下毒,你不必如此防备。”
段渺然的眸中有一闪而过的仓皇,她定了定神,才道:“哥哥找我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段修竹的笑更深了一分:“倒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想着我这一次离家久了些,我们兄妹二人许久未见,连你认祖归宗都没能亲眼见证,心中愧疚罢了。”
段渺然的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段修竹不以为意,又道:“今日设宴,也是因为我在外边儿得了个好猎物,父亲闭关不见人,我也只能与你这个妹妹分享了。”
他话音未落,一旁侍奉的玉蘅已经亲自将一个大瓷盅捧上来,伸手要掀开盖子,却被段修竹修长细白的手轻轻拦住。
“妹妹自小就聪明伶俐,不是最喜欢些稀奇古怪的法术和传说?今日我带回来的这个东西,妹妹不妨猜一猜是什么?”
段渺然下意识看向那个描着墨竹纹的瓷盅,微弱的灵力波动传了过来,盅上的盖子隐约还能看见复杂的咒文,显然是被人施了法力封印住了。
站在段渺然身后的言修凌没忍住悄悄扯了扯沈玄离的袖子,用读心对他道:“是活的。”
不仅是活的,而且个头还不小。这个瓷盅应该也是个不凡的法器,和沈玄离的乾坤袋有异曲同工之妙。
“古人曾载,世有太山,太山上多金玉桢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
段渺然不开口,段修竹也没有真等她回答的意思,温声续道:“蜚之为名,体似无害,但其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段渺然不解何意。
段修竹轻笑:“这蜚兽虽然长得玄异,但也颇有几分憨态可掬,世人不常见,偶尔惊鸿一现,大多被称视为上古异兽,又因它性情温和,从不认生,所以人们大多以为它是祥瑞之兆。但却极少有人知晓,它不仅并非祥瑞,反而是上古时期人人得而诛之的疫兽,但凡它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灾难,蜚兽亦是知道自己不详,可它却绝无悔过之心,反而四处与人亲近,致人死亡而毫不收敛。”
段渺然的面色又白了几分,她攥紧手心,问道:“哥哥这番讲解,似乎话中有话。”
“其实也算不上话中有话,只是想起来这些记载,便随口说了。”段修竹将瓷盅接到手里,指尖光芒微闪,将封印破开。白光耀目,所有人都没忍住微微错了错目光,浑厚的牛叫声沉如闷雷,一只牦牛般的异兽立刻踏倒了一大片的竹林。
段修竹瞧着断裂的竹丛,眼神中泛过一丝不悦。
这还是言修凌第一次见着蜚兽。前头看上去就是一头白面黄牛,但只有一只眼睛长在眉心正中,四蹄之后不是牛尾,而是一条鳞片漆黑的蛇尾,微微晃动,不知道是威胁还是表示恐惧。一条粗重的铁索拴住了蜚兽的四肢和脖颈,铁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显然这条铁索是灵器,用来克制蜚兽与生俱来且会四下扩散的疫灾之气。
这蜚兽长得一点都不好看。
“身负不详,就该隐于山林,戕害他人,就该付出代价。”段修竹抽出一把长剑来,寒光如水,迫人心扉,“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的话音未落,纯净得毫无杂质的剑光一晃而过,冰冷的剑意夹杂着汹涌的灵力宛如雷霆暴起,无端让人心中狠狠一凉,蜚兽惊恐叫声骤然响起,响到半路又骤然间戛然而止,段渺然只觉得耳朵里仿佛撞进了一道雷电,顺着耳朵直接被传进脑海中,尖锐的刺痛虽然转瞬即逝,但已经足够让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一般,虚汗已经渗透中衣。
待剑光散尽,竹林还是原本的竹林,木桌还是那个雅致的木桌,蜚兽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不曾动弹,只是脖子上渐渐蔓延开一道鲜红色的血线。
沉重的异兽躯体轰然倒下,段渺然如惊弓之鸟般站起来,神色之中只剩下无助的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