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块石头
论起装死,这世界上可能少有能比得过言修凌的。即使心里头已经把面前这个女人骂了一百遍,可面前还依旧是昏迷不醒的模样,没露出一丝的破绽。
一直等人走了,关上铁门声响起之后,他才咬着牙睁开眼睛,恨不得早先在海棠苑演武场上那一剑干脆没收住多好?杀了这丫的,免得他又设计引沈玄离入局。
他可是堂堂长歌剑主,天晋山除了山主之外身份最高的大师兄,是天下第一的剑修,岂能被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算计了?他怎么可能蠢成这样?
言修凌瞪着头顶暗无天日的黑暗瞪了一会,才有点悲哀的发现,沈玄离说不定真的可能蠢成这样,他太了解沈玄离的为人了,虽然对他动不动就是一副嫌弃不已的模样,可是那家伙自小唯一交心的也就他这个关系不怎么样的师兄了,知道他被困,沈玄离就一定会来,哪怕知道这是个圈套。
不过,既然知道是个圈套,他就不可能再让沈玄离来。
他这笼子里的阵法虽然暂时停顿,但也只是暂停抽取他的精力,读心依旧被不知道什么东西隔断,这种感觉和在与君山幻境中有点像,但是又大不相同,
幻境之中的战法只是隔绝灵力,外界灵气不能为人所用,气海中的灵力又抽调不出,而这里却是将灵力榨取干净,死后的尸体也被随意丢弃,宛如失去了用处的猫狗。
但是段渺然大费周章,又是浮岛,又是阵法,她抽取的灵气,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从刚刚她的言辞之中可以窥见她绝对所图不小,不过连天晋山的人都敢打主意,真不知道是应该说她艺高人胆大,还是愚蠢而不自知。
他又试探了几番读心,最终还是先短暂地认个命,翻身做起来,漫无目的地四下扫了一眼,却冷不防瞧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一片漆黑中,直勾勾地盯着他。
言修凌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连忙召出惊魂坠子,白莹莹的光芒重新亮起来,可是那两只红色的眼睛却在白光漾起的同时渐渐虚化,最后宛如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彻底消失,了无痕迹。
“不是吧?”言修凌没底气地咕哝一声,“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总不能闹鬼了吧?”
虽然嘴上怯了几分,但手里却没闲着,他将惊魂坠子上挂在手腕上,招出一个小小的黑剑,瞧着铁笼子比划了几下,小心翼翼地将一条栏杆斜斜切割下去。
惊魂无刃,若只看表面分明是个连草都割不断的玩具,但一旦有煞气加持,就成了切金断玉无往不利的利器。
浙铁笼子一看就不是凡品,否则也关不住修灵之人,只是当着铁笼遇到惊魂,却仿佛都变成了豆腐渣,他将铁栏一上一下切成两段,
确定中间留出的缝隙足够他缩着身子进出,待从笼子中脱身,又小心地将被切断的铁栏原样摆回去,营造出一个丝毫没有被破坏的假象,以便掩人耳目。
他提着惊魂坠子,宛如巡夜的更夫似的,一个笼子接着一个笼子转过去。
九个铁笼,除了关他自己的那个外,还空了两个,剩下的六个中均装着尸体,死法大抵相同,都是被生生抽干精气和灵力,而且更重要的是,每具尸体上的衣服非青即灰,袖口上都绣着不同的图样,
有的是剑有的药鼎,且尚且没有被腐蚀的痕迹,最久远的也不过是沾了些灰尘,死去最多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衣服上的绣纹清晰可辨,分明都是段王府内客卿与侍卫的衣着。
言修凌愣了一下。这个发现实在太令人意外了。
他原本以为这里头关的都是对段渺然心怀叵测之人,比如他这样的卧底和时锦那样的杀手——假设她真的是杀手的话,段王府家大业大,内部斗争也必定少不了,别说九个,就是十九个也不大意外,可如果这些人个个都扮成客卿,还是品级各异,职业不同,这好像就有点说不通了。
段王府的客卿多,但管理上却十分科学细致,根据本事大小划分不同的品级,品级越高地位越高,得到的报酬也就越多,同时还根据每个客卿不同的擅长领域分门别类的规划好,暗杀的打架的做医师看病的烧柴火炼丹药的,不一而足。
有的客卿混成了主子的心腹,能接触到比较核心的机密,但有的就是图闲云野鹤有个栖身之所,整日躲在药圃里混日子。
若真别有用心,是绝不会有人打扮成炼药的医修,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到任何一个重要的人,更何况还是接近段渺然这种非心腹医者不用的女人。
但眼前这几个笼子里,却实打实地躺了三具医修客卿的尸体。
言修凌已经不知道第几遍在心里头暗问,段渺然她到底想要干嘛?
“还有人活着吗?”言修凌垂头丧气地拍拍笼子,铁器空洞的回响在空旷的空间内震荡开来,传来阵阵回声。
没人应答。
言修凌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沮丧地在地上坐下,即使他一向自诩聪明,但此情此景也有点拿不准主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在这里等着揭开段渺然的老底,还是该赶紧逃出去与沈玄离汇合。
眼下既然已经暴露,再等等,说不定能查出段渺然和与君山灭世劫的关系,虽然灭世劫一事发生已经过了百年,段渺然一个小姑娘那会还没出生,
但言修凌有预感,她一定与幕后黑手有所联系,顺藤摸瓜找出始作俑者并不难。但是目前这个鬼地方阵法诡异,万一沈玄离入局,说不定真的会收到影响,一想到这,他又十分不像让沈玄离涉险。
真苦恼。
他拖着下巴有些幽怨地想。
万籁俱寂。他正睁着眼睛在脑海里撕花瓣决定走不走,一丝微弱的呼吸声突然响了起来
言修凌顿时又发了个激灵。
他刚刚可真的确认过了,这除了他,真的一个活人都没有!
“我……活……”
微弱到随时可能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来,声音实在太过沙哑,根本辨不清男女老少,言修凌提着心脏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才底气不足地道:“这地方再装神弄鬼就没必要了哈……毕竟死在一起,都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密室里,也勉强算得上室友不是?”
那声音沉下去。
言修凌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在再听见动静,直到他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的时候,那声音才又费劲吧啦地响起来:
“没……”
这次是一个更不知所谓的短音节。
言修凌有点崩溃:“你是谁?你在哪?想干什么?”
回应他的又是漫长漫长的沉默。就在言修凌的耐心眼见要耗完的时候,那东西又开口了,也不知是因为时间长积蓄了些能量的问题,这一次好歹多说了几个字:“没死,身后,石头。”
身后?石头?
言修凌一头雾水地转过身去,对面是一个距离颇远些的笼子,笼子中什么都没有,他仔仔细细地蹲在笼子前找了好一会,才在阴影中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小块滚远的黑色小石块。
他在自己的身上罩了一层煞气,用以阻隔诡异阵法的影响,当他伸手将这块平平无奇的小石头拿在手中时,明显感觉手心微微一沉,有了煞气的保护,这块石头竟然真的透露出几分生命波动来。
言修凌瞪大眼睛:“你是活的?”
这一次石头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动了动,仿佛在回应他的问话,掌心出的煞气仿佛被什么微小的东西一点一点吸收,他迟疑一瞬,最终还是没把这块倒霉石头扔出去。
这石头自从到了他手里就再也没有动过,他等了又等,也始终不见这石头答话,最终等得实在无聊,不知不觉便靠着铁栏杆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才隐约听见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似乎正在叫他的名字,可细细听去,又分辨不出声音的内容是什么。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立刻又对上刚刚那一闪即逝的猩红色的双眼。
“卧槽!”言修凌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猛然往后靠了靠,却撞上了身后的铁栏杆。眼前的红色双眼晃了晃,最终渐渐消失,归于虚无,一颗黝黑的石头在地上滚了滚,勉强显示了自己的存在感。
“这眼睛……是你的?”言修凌揉揉太阳穴,黑暗的密闭空间对心理健康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这种一惊一乍的场景若再多来几次,只怕他真的会得神经衰弱。
石子又滚了滚,不晓得是在表示确认还是否认。
人跟一块石头显然是没法交流的,言修凌想了想,还是又微微从惊魂那榨了些煞气出来,输送给黑石头,黑石头一动不动地吸纳他的力量,像个饿死鬼似的,源源不断的煞气传输过去,最后通通宛如泥牛入海,根本不见半分饱和的模样。
到最后言修凌都忍不住肉疼起来,惊魂的煞气和外界那些掺杂了妖气鬼气和怨念的煞气不同,它的煞气是经过淬炼的,除了不能用给活人,对于妖魔鬼怪魂魄神念来说,和灵气没在什么大差别。
这些煞气可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都给了这石头他可得心疼死。
“喂喂喂,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吧?”言修凌将传输的煞气一撤,捏着石头不大满意地说。
见石头半晌没动弹,言修凌嘴角抽了抽,又威胁道:“你再不说话,我就把你扔回去了啊?”
黑石头这下终于不再装死,在他掌心里晃了晃,才幽幽然发出一个生气全无的声音:“呵,段渺然现在,竟然连魔修都不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