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最毒妇人心
黑石头在他掌心里晃了晃,才幽幽然发出一个生气全无的声音:“呵,段渺然现在,竟然连魔修都不放过了!”
言修凌立刻反驳:“谁是魔修?你才是魔修呢,你全家都是魔修!”
黑石头见他不承认,冷笑道:“煞气浓郁至此,你还说自己不是魔修?糊弄谁呢?”
言修凌依旧否认:“谁说使煞气的就一定是魔修了?算了我不和你说这些没用的了——这是哪?你是什么东西?”
黑石头直接忽略了他的第一个问题,直接就不乐意了:“你才是什么东西?你不是东西!”
“啧,你怎么还骂人呢?”言修凌瞪他,可转而又想起来它只是和石头,再怎么瞪它也看不到。这样一回过神来,他才觉得自己和一个石头费这么多口舌实在是闲得多余,便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微微正了正辞色,
又问了一遍:“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段渺然到底想干什么?”
听他提到段渺然,黑石头的周身不由也泛起了一阵冷意,自嘲道:“这是哪儿?这是段渺然的锅,我们都是锅底下的柴火!”
“锅?”这回答可真是结结实实让他一愣,“什么意思?”
虽然黑石头只是一个石头,但是言修凌还是没有来地觉得,这个石头似乎瞥了他一眼,才问道:“瞧你的模样,想必在人世间也生活不短了,应该知道,普通人甚至修灵者都需要吃饭,而这饭,都需要燃烧薪柴,才能将锅中的饭食煮熟。只不过段渺然不是普通人,她要吃的也不是饭食,而是精纯的灵气与修灵者的精气。
这个密室被秘密刻画了阵法,阵法将被关在这里的人灵气榨取出来,重新粹洗凝练,最后形成毫无杂质的精纯灵气,用以供应段渺然的修行所用。你说,我说我们是柴火,说错了吗?”
言修凌皱眉:“这阵法是段渺然一人所为,还是整个段王府人尽皆知?”
“还人尽皆知?”黑石头又是一声冷哼,“这种以他人为饵饲养己身的法子,简直就是大逆不道,逆天而行,迟早要遭天谴的,
段王府的人虽然在修行一途算不上顶尖儿,但毕竟起码的眼界在哪,断不会用这些有上天和的法子断送自己的仙途,也就只有段渺然这种鼠目寸光的毒女,才会真的用到这等阴损的法子。”
黑石头显然是恨透了段渺然,一字一句中都深带怨怼,但是言修凌一时之间竟无法附和他的贬斥来,因为他在这石头的画中突然捕捉到一个并不陌生的字眼。
饲养。
黑石头这个词,用的可真好。好到让他几乎立时间就想到了几个月前在魍鬼山白骨峡中被圈养的蛇妖,以及在山寨之中,婆罗门青袍祭司将他和沈玄离作为养料,去喂养水潭蛟蛇的场景。
那不就正是“饲养”吗?只不过婆罗门是以修灵者饲养妖兽,而这里,是以人饲人。
“你可听闻过一个叫婆罗门的宗派?”言修凌打断黑石头的喋喋不休,神色微显严峻。
黑石头迟疑了一下,回应道:“叫婆罗门的宗派我妹听说过,只不过我倒是听过一个人的名字,叫影婆罗。”
“谁?”言修凌追问。
“段渺然的生母。”黑石头答。
言修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勾了勾唇角,心中暗暗道了一句果然。
这一切,果然都是段渺然搞的鬼。
魍鬼山的蛇妖是婆罗门所饲养,水潭中的蛟蛇也是婆罗门所为,不惜劫持天晋山弟子也要助力它化身成龙,前来刺杀他的黑衣人和洞天福地分明是婆罗门人,追根溯源却是出自段王府;
段王府招募的客卿又分明都是秘密训练的杀手,最后都被段渺然收进府中,当年与君山一劫中的神秘人梅子安又与段渺然关系匪浅……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到最后,竟然都绕在了这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年轻女子身上。
“凭她一个人,就算真的天赋异禀,能培养出了婆罗门这么一号暗中实力,但是与君山一事情,绝不可能是她一人所为。若不是她背后还有更大依仗替她出谋划策,
便说明,她说不定也只是别人局中的一枚棋子,只是要她这棋子是做什么,只怕段渺然自己都不得而知。”言修凌自语。
黑石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是也能猜到他和段渺然之间想必别有恩怨,只是他倒没有如刚才那般言辞恼恨,反而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自嘲与颓然:“虽然不知道你和这个女人有什么恩怨,但是既然被关道了这里,任凭你百般怨恨也无济于事,这阵法不同往常,你修为越高,被吸取的灵气也就越快。
别看你现在还能靠煞气撑着,待这地方的煞气被你吸取干净,再无处可以补充之时,便是弹尽粮绝,只能等死——想我生前纵横北陆大荒,到最后,不也落得了这种地步?只剩一丝神念附着在石头上,苟且偷生,若非你这煞气相助,不出半月我便彻底身死魂消了。”
言修凌抿抿嘴巴,这黑石头的话的确让他的内心控制不住涌起一阵隐忧,他深知自己暂时不会有事,那是因为段渺然真正看重的人时沈玄离。待沈玄离真的现身,只怕就是她图穷匕现之时。
“不行,不能让沈玄离到这来。”言修凌的眸光渐渐锐利起来,他晃了晃手里的石头,问道:“这地方有没有办法出去?”
黑石头“呵”了一声就没再理他,估计没想到他竟然能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要真有法子出去他哪怕拼了老命也要逃走了,那还能落得即将身死魂消的下场?
言修凌见石头不吱声,也沉默了一会,退而求其次,又问道:“那有没有暂时破除压制灵力的法阵的办法?”
这见鬼的法阵最要命的不仅是隔绝并吸纳灵气,更重要的是也隔断了他的读心,沈玄离现在想必已经发现了他的失踪,段渺然又故意泄露消息准备请君入瓮,如果不及时提醒,只怕沈玄离当真会明知故犯,眼睁睁往陷阱里跳。
黑石头自己晃了晃,似是来回踱步思考什么,言修凌耐着性子,强忍着没开口催促。
直到许久,黑石头才略显迟疑地道:“这个地方的阵法只要开启,就自成了一方简易的小世界,外物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但是当有人开启机关进出的时候,这小世界便与外界有了接口,彼此相通。
这个时候阵法正是虚弱之时,若你能耐够强,趁着这个时候,说不定还能传讯出去。”
能耐够强?强到什么地步?
言修凌怀疑地看着石头。石头被他看的炸毛,恼火道:“你那什么眼神?爱信信,不信滚!反正这都是老夫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你怎么着吧?”
“行行行,不怀疑,我一点都不怀疑!”言修凌无言以对,只好举手投降说好话,“你想不想出去?”
黑石头又一声冷哼:“你这小子打什么主意我能猜不到?想让老子当炮灰门都没有!老子的神魂也就只能靠你的煞气暂时支撑,待煞气耗尽,我到底也免不了魂归尘土的下场,现在除了讲几句话,就和石头没什么两样,所以,你小子就甭想打老夫我的主意!”
言修凌挠挠脖子:“你看你这就多心了不是?我就是随口一问。”
黑石头又嗬了一声,虽然看不出表情,但语气明明白白地表示:你他娘的看我信吗?
言修凌也知道自己的这个说辞实在不大有说服力,难得沉默了一会,半晌他才默默揉了揉肚子:“这地方有吃的吗?”
黑石头这次连呵呵都懒得呵了。这鬼地方一共就这么大,除了尸骨就是破烂衣服,有没有吃的自己看不见?
言修凌幽幽叹了口气,又开始怀念起花棠来,这小子嘴馋,从来不肯亏待自己,如果这个时候他在这,就算没有正经食物,起码也有几块点心糖果聊作慰藉。
他坐得有些倦怠,便将黑石头随手一放,又钻回关押自己的铁笼之中,枕着胳膊躺在了硬邦邦的石地板上,瞪着眼睛开始神游发呆。
也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肠胃中先是擂鼓般的响了一阵,见身体的主人没有进食的打算,便也不甘不愿地安静下去,黑石头也宛如变成了真正的石头般动都不动一下,一时之间,整个牢狱之中就只剩下他浅浅的呼吸声,寂静又空洞。
段渺然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瞪着天花板怔怔出神的模样。
言修凌听见动静的时候眼珠微微往门口转了转,门是石门,显然也是开在暗处的,门外见不到日光,唯有影影绰绰的火把跳动的光影映衬进来。不得不说这女人虽然狠毒了些,但是能算计那么多的客卿送命,也到底有她的本事在。
虽然这地牢中人早就是她的阶下囚,可她依旧谨慎得很,出入人时这里的阵法的确会有那么一瞬间变得薄弱,但转瞬即逝。他沉默地摩挲着手里那只黑漆漆的鸟儿坠子,到底没轻举妄动。
段渺然在他的身边儿停下,蹲下身来,饶有兴趣地瞧着她。年轻少女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只是清透的瞳孔中已经一片冰凉。
言修凌依旧躺在地上没起来,他侧过头去,对眼前的姑娘笑了一下:“怎么,该吃饭了吗?”
段渺然的眼睛眨了眨,好奇地问:“你就不生气、不害怕吗?你看到了,凡是进到这里的人都死了,而且还死得十分凄惨。”
言修凌叹了口气:“古话不是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谁让我技不如人错信了你?”
段渺然的笑容更天了几分,赞许道:“你这人倒是看得开,真希望后面的人也能够像你一样,毕竟下跪哭求饶他一命的人太多了,我都看烦了。”
言修凌的眉毛动了动:“我还以为你抓了一个人之后,会再消停上几天……你这么着急,就不怕你哥哥知道?”
在他提到“哥哥”两个字的时候,明显察觉出段渺然脸上一闪而过的戾气,她渐渐敛了笑意,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爆发的怨怼,她咬牙冷笑:“哥哥?你是说段修竹吗?他应该早就猜到我在做什么了,但是他知道又能怎么样?
他在父亲面前立国誓言,此生不可杀我,便也只能威胁恐吓我而已!不过没关系,再等两日,待我功力大成之日,他也只不过是我脚下的枯骨……她一个瘸子,残废!我有什么可怕的!”
“哦……”言修凌拖着长音应了一声,意有所指,“可是,他既然不能杀你,那你上次在冷竹苑见他的时候,怎么还会怕成那样?”
“我没怕!”段渺然猝不及防地大吼一声,站起身来,指着他:“你如果不想现在立刻死在这里,最好就给我闭上嘴!”
言修凌立刻从善如流地闭上嘴巴。段渺然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心里头那一团暴虐的情绪压下去,刚要转身,就听他又道:“段修竹杀了你母亲,你却这么久都没有办法报仇,真是……太无能了!”
一听他提起母亲的死,段渺然心底的戾气便彻底失了控,她原本纤细甚至有些单薄的身体上立刻浮现出一曾浓厚的血光,灵动的眼眸一瞬间化成血样的鲜红,飞快地转过头来伸手作势一抓,团团的黑雾浓浓滚起,凝聚为一个巨大的爪子,穿过铁笼掐着言修凌的咽喉将他从地上扯起来。言修凌只觉得自己一瞬间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喉骨咯咯作响,似乎都能听见碎裂的声音。
而在他面前,段渺然双目赤红,周身黑雾滚滚,俨然已经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