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问你答
让沈玄离引走梅子安和院子里的高手虽然有点冒险,但他相信沈玄离的本事,也不怎么担心。在沈玄离出门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他才懒懒散散地抬抬手,召出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将自己整个人都慢慢包裹在其中,悄无声息地隐匿起来。
怪不得虚空决在鬼界流传甚广,有了这种术法,再想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简直不要更容易,当然,前提是自身修为得够,还不能遇上比自己强太多的人,否则一样会被察觉。
说实话,这还是言修凌第一次进女子的闺阁之内。
虽然整个海棠苑几乎已经快把“极简”两个字写到了门匾上,但段渺然毕竟是段王府的小姐,他穿门而入的时候,终于见到了些属于天下第一富庶宗门的气派。
她的房间不小,东西也不多,不过好歹胜在样样贵重,最先入眼的便是黑蚕丝织成的账幔,黑蚕丝虽名为“黑”,但名源于吐丝的蚕是黑色,而成品的蚕丝则是细腻圆润,经过漂染后上色,颜色也比平常的蚕丝更清透,段渺然床边的蚕丝幔是天青色,入目之时宛若一片流动的淡青色烟云。
帐幔不厚,隐隐约约还能见着里面熟睡的女子的影儿。梅子安显然离开得仓促,半碗药被搁在上好的檀木小桌上,还隐隐约约冒着几丝热气。
言修凌身上氤氲的灰色雾气渐渐散开,却没有消失,而是悄无生息地在门窗上铺成一层,将房间彻底隔绝开来,确保门外偶尔往来的下人们不会受到任何的惊动。
他踌躇一瞬,还是没有把这朦朦胧胧的帘子掀开,再怎么说段渺然也还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又没嫁人,他一个大男人鬼鬼祟祟偷溜进来就已经挺不合适的了,这帘子有没有都不影响术法的发挥,自然就没有掀起来的必要了。
他将手悄悄往前探了探,莹润的白色光芒渐渐笼罩住段渺然的眉心,言修凌全神贯注地牵引着这道白光渗进眉心之下的识海,这个时候只要他稍一分神,控制白光的力道出了差错,白光失控,会立刻将识海搅成一片废墟,人也会立刻立的变成傻子。
对于修灵之人来说,最重要的位置不再是心脏,而是位于眉心中的识海和位于下腹的气海,这两个位置,一个控制人的神识灵智,一个是灵力的根源,识海受损会变傻,气海被攻击,轻则实力大损,重则彻底毁掉修为变成一个普通人。
识海记录着一个人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的记忆,而气海是修行的根基,只要根基尚在,修行之路就永远不会断绝,哪怕是全身输送灵力的经脉断绝也可以逐渐修复。
当年师叔虽然说废掉了他的全身灵力,但好歹毁掉的只是筋脉,到底还是手下留情,留了他的气海尚在。也正因为气海还存在,他才能将黑剑惊魂缩小成迷你版在气海中藏起来,这才这么躲过了无璧这么多年的搜寻。
对于一个正常的修灵者来说,识海之中势必是一番清明平和,才能保持神志清醒,但是当言修凌控制着那抹白光突破屏障潜入段渺然的识海之中,却发现这个本应该祥和的神识世界却为划分成一黑一白两个泾渭分明的区域,
两处都是段王府的模样,白的那一半显然是现在的海棠苑,而黑的那一半却是一个十分破落的小房子,院子中除了一口水井之外什么都没有,屋低矮,窗子上糊着的纸早就在风吹雨打中漏出一个一个的洞,房内没有灯火,黑黢黢的,残破的纸条时不时被微风裹挟着颤动两下,更添上几分难言的荒凉和阴森来。
饶是言修凌这个本身就不是人的,见了此情此景也没忍住瑟缩了一下,这个院子是段王府的宅子吗?怎么看都鬼气森森的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意识就选定了那片黑色的区域。
光看这模样就知道黑色那一片的记忆并不美好,而这不美好的记忆,恰好就是言修凌想要找到的。通过这些回忆,很可能找到段渺然人格分化的真相,了解段王府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甚至可以找到梅子安和与君山、黑衣人的线索。
他这种法子是阴阳司对待叛徒的时候审讯用的,可以将他人的记忆抽调出来一览无余,但是相应的,人的识海天生具有排异的特性,外力强行抽选记忆,会非常残暴的将识海破坏,将人彻底变成白痴。
不过阴阳司一向以狠辣残忍文明,凡是被刑堂刑讯的人,就压根从没有能够活着出来的,因此是疯是傻完全不会有人考虑。
但是段渺然这可不行,因此言修凌只能换种法子,不能调取记忆,便温和些控制她的心智,如催眠般让她知无不言也是一样,只是稍微费些功夫罢了,只不过他的灵力有限,能问的问题也只限于十数之内,再多,便要损耗自己的神识了。
“段姑娘。”言修凌轻轻叫了叫她的名字,声音虽然温和,语调古怪得宛如在念诵某种晦涩的经文,仿佛将人的灵魂都牵引了出来,听在耳朵里忍不住叫人身上涌起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段渺然不安的皱紧眉头,紧闭的双目无意识的动了动,仿若挣扎,但又被这古怪的声调压了下去,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微微泛白的薄唇动了动,才梦呓般的应了他的呼唤。
说真的,这种问话的方式言修凌也是第二次使用,第一次还是使在白家一位纨绔公子哥的身上,但是那时候他对这术法的控制还不熟练,
第一个问题就问他家的至宝灵药归元丹在哪里,结果因为太敏感直接让人被噩梦魇住,虽然没疯,但是夜夜噩梦连连,就连白天打个盹都会被吓到半死。
有了这一层教训,言修凌也不敢在单刀直入,脑子转了半天,才干巴巴的问出一个有点鬼扯的问题:“你在段王府,生活得快乐吗?”
这个问题他一问完就后悔了,心道这姑娘自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交代他这个地方处处都是危险,明里暗里算计她的人不要太多,而且就她面对段修竹的时候怕成那个样子,用鼻子想也知道她怎么可能快了得了。
果然,段渺然听见他的声音后,几乎立刻眼角就溢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哽咽道:“不……我不快乐,我不想留在这里的……娘亲,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言修凌的声音更软了几分,听上去就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他问:“是有谁欺负你了吗?”
听到他这个问题,昏迷中的段渺然立刻惊慌起来:“他杀了你!娘亲,他杀了你,我怕他,他也会杀了我的!”
他?他是谁?段渺然的母亲死了?但是似乎不对吧?段渺然不是说她母亲是瑶仙岛阮轻扇的师叔吗?最近几十年来,他还没有听说过瑶仙岛有丧讯。
“他是谁?”言修凌的声音不着痕迹重了两分,将段渺然的恐惧和慌乱压下去,将人安抚下来,“不要怕,他不会杀你的,会有人保护你的,没有人能够杀得了你。”
他的声音里仿佛真的拥有某种慰藉人心的力量,段渺然渐渐平静了下来,像个小女孩一样无意识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小声呢喃:“哥哥……我看到哥哥杀你了,他是个没有心的人,我们这辈子都赢不了他的。娘亲,我不想要段王府,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呢?”
段渺然的母亲是段修竹杀的?
这个发现倒着实让言修凌意外了一下,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情有可原,今日在到竹林里他也隐约瞧着段修竹也是不大对劲的,除了天生是无心人之外,他也的确有些天生无心的人有的偏执和冷血,随然看上去模样温润如玉,是个谦谦君子,
但是一旦发生些令他深恶痛绝的事情,他必定会将人赶尽杀绝,绝不留半点生路。这是个乱世枭雄的好苗子,但是若用在一个后宅琐事里,就多少有些诡谲——段渺然的母亲无论如何也是他爹的女人,而且他爹还将段渺然认祖归宗,应该不大是没有感情的样子,段王府这种地方最重尊卑礼数,他怎么还会亲自动手杀人呢?他爹不管吗?
还有,她说“不想要段王府”,“为什么带她回来”,看来段渺然并不是从小生在段王府,而是被母亲带到这来,而回来的目的,大概也无非是争一争继承权之类的。
“你知道与君山在哪里吗?”言修凌顿了一会,待幔帐中的段渺然彻底平复下来,他才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段渺然安静了好一会,才用小奶猫似的声音回答道:“那里……是子安哥哥的故乡。”
子安?梅子安?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梅子安的?”这是第四个问题。
“小时候。”段渺然听到梅子安的名字,似乎终于从一片灰暗中寻到了些许的光明,连带着声音也不由自主明媚了一些,“小时候我和娘亲刚到这儿来的时候,见过他的。
他认识娘亲,也认识爹爹,他很好看,对我和娘亲也很好,娘亲说他原来住在瑶仙岛里,但是后来走了好几百年,没想到他到这来了。
爹爹很看重他,但是哥哥不喜欢他,总说子安哥哥杀戮太重,哥哥是骗人的。”
梅子安原来一直住在瑶仙岛里?言修凌诧异,瑶仙岛除了历代被岛主抢回去的夫婿之外,男人就算拜进瑶仙岛门下,也绝对进不了岛上,充其量只是一个外门弟子,而岛主的子嗣虽然有男子,但姓氏还从来没有姓梅的,所以这个梅子安,到底是个什么人?
“梅子安是他的真名吗?”言修凌问出第五句。
“是。”段渺然答,“娘亲说过,子安哥哥元神是瑶仙岛内的一株梅树,所以取了梅姓,子安这个名字,是师祖给他取的,寓意他可以平安的意思。”
行吧,原来是个妖,那就怪不得了。言修凌想了想,总觉得这个段渺然实在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女孩,他还以为识海中那副模样的记忆应当是一个反社会人格,哪想到反而是一个心思尚浅的柔弱女孩。
“段王府最近的客卿,都在一个地方训练过,训练他们的人有什么目的?”言修凌问出第六句,他在“这个”段渺然的身上浪费的问题似乎有点多,关于与君山上的事情这个段渺然并不知晓很多,他还得留些精力,去问另一个人格。
只是他这一次问完,段渺然却迟迟没有回答,下一秒就见她失声尖叫起来,宛如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场面,连带着整个人都发起抖来,言修凌的心中惊了一下,下意识以为出了什么变故,立刻就要将一直放在段渺然眉心的手拿开,
只是还没等他动作,青烟般的幔帐陡然被从中分开,一双铁爪子般的手闪电般迅疾地刺进他的心窝,灵力连带着神志一瞬间溃散开来,他艰难地垂下头,看见一双漆黑中带着浓浓血色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