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真惨 真的

说来或许有些诡异,当他被失控的段渺然掐住脖子拎起来的时候,心里竟然涌上那么几层……淡淡的喜悦?

倒不是他是个受虐狂,而是在段渺然失去理智的瞬间,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封闭着整片空间的隔绝阵法,已经有了那么一丝松动的痕迹。

“怎么……被我说中了?”纵使他的脸色已经因为缺氧而涨红,吐字也断断续续,但这丝毫不妨碍他眸中带笑地挑衅,“报不了仇倒也、也不能怪你……毕竟你母亲直到死……都没有争得一丝半点的名分,别说是被段修竹所杀,就……就是被一下下人杀死,你的父亲都不一定会去追究,毕竟,谁会在意一个连侍妾都算不上的女人的生死呢?”

“你住口!”段渺然的声音几乎变得凄厉,“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名分?名分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我母亲会在意这个?”

“那她在意什么?”言修凌的手中攥紧那枚惊魂坠子,几乎是用尽力气打断她,“不要名分,她留在段王府做什么?还特意将你接回来,让你陪着她受尽欺压?她到底是爱你,还是只是把你当做一个实现自己目的的棋子在利用?”

段渺然恍惚了一下,被母亲接回来的记忆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想不起来了,很多片段都已经被可以遗忘而模糊不清了,但是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回忆,因为就算是现在,她只要一想到刚刚回到段王府的这几个字,彷徨和恐惧就不由自主地在胸腔中翻滚。

段王府太大了,它不是皇宫,但是其中的生存与挣扎,远远比波云诡谲的后宫更加残忍。皇宫尚有人世的规则压制,恶行只能在遮羞布下悄悄进行,可是这里不一样,修行界的竞争实在是太残忍了,残忍到她明明已经忘了,可是当往事被提起的时候,她还时惶恐绝望地几乎会发生。

她仿佛又重新回到了那个破旧的、阴森的小院子,杳无人烟,没有足够的食物,下雪的时候冷气几乎渗进了骨子里。而明明应该相依为命的母亲留给她的只是冷漠的背影,教她忍耐,教她争抢,灌输给她野心和残忍,却从来没有给过她哪怕一点点的温情。

修灵之人都是冷血无情的。这一点,她比谁都更有感触。

鬼影掐着他脖子的手有一瞬间的松动。

“还有那个梅子安……”言修凌嗤笑一声,眉目中划过一丝嘲讽,却故意没有说下去。

“子安哥哥又怎么?”段渺然几乎是下意识抬起头来,转而又觉得自己似乎上了言修凌的套,尖声道:“不,不不要再骗我了!就算我娘就是利用我了又如何?我心甘情愿!

可是子安哥哥不会的,就算是天下人都欺我负我,子安哥哥也绝不会骗我半分!”

“你错了。”言修凌笑了笑,喉咙里传上一阵又一阵的灼痛,也不知伤到了哪里,一股又一股的血气控制不住往出翻涌,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如果再使劲儿刺激她,只怕真的会被一激动掐断脖子,因而这一次他的言辞温和了许多,语调中甚至还带上了点同情,“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尧禾的人?”

段渺然的眼神中划过一丝茫然。

“据此西去千里,有一个地方叫与君山,山上隐居着一个绝世大妖,名字就叫尧禾。”言修凌的语调放得很缓,这倒不是他要拖延时间,而是喉咙实在痛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是就在百年前,这个本该世无敌手的大妖,却遭了自己最信任的朋友的暗算,被重伤后,锁在了幻境之中。”

段渺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猜,那个暗算了尧禾的人是谁?”言修凌目光坦荡地看了回去。

“你说谎。”段渺然一字一句,说的极其认真,虽然周身缭绕的煞气依旧还在,但是却总给人一种,换了一个人的感觉。现在的她,似乎又有了那个在演武场女扮男装、偷吃点心的少女。

阵法猛然一颤,言修凌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犀利如刀,掌心煞气骤起,直直向着段渺然撞去,段渺然灵活一闪躲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而下一秒,一声清脆而尖锐的鸟鸣之声骤起,仿佛钢针一般扎进耳膜,段渺然下意识捂住耳朵,下一秒一道小小的黑影已经流行般地撞碎了结界的薄弱处,一闪而过,再也寻不到半丝的痕迹。

“你耍我?”段渺然的眼睛重新染上一层更浓重的血气,双手再一伸出,原本柔弱无骨的手指已经攀上狰狞的黑纹,指甲暴涨,如十把森森利刃,径直向他袭来,原本被鬼影制住的言修凌突然扭身挣脱,一柄漆黑得长剑蓦然出现,回手一挽,那鬼影便入同被浇上热水的霜花,刹那间就被黑剑吸收得干干净净,而后他扭身一错,顺势将黑剑往段渺然的来向一递,段渺然的利刃般的指甲与黑剑相撞的瞬间,便如豆腐般被整整齐齐地削断。

段渺然一惊:“你到底是什么人?”

言修凌没有回答,他的脖子上有一大圈乌青的指痕,若换了旁人,就算脖子没有断掉,也早就因窒息昏迷不醒了。

不过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还是飞快闪过一丝不以为然,这段渺然即使吸收了不知多少人的灵力,但是毕竟不是自己的,现在真比划起来,她不是自己的对手。

这一发现让言修凌终于难得高兴了那么一点。

实力差距这件事,显然段渺然也想到了,她冷冷地瞧了言修凌几眼,终于还是谨慎地退后了半步,自衣裳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铃铛挂坠,轻轻摇了两下。

言修凌不解其意,只是下意识警惕起来,而几乎就在第二声铃铛响起来时,一道难以形容的冷意从他的脊背之后袭来,言修凌只觉得一瞬间几乎连头发丝都倒竖起来,那是一种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验过的、与死亡只有一线之隔的恐惧,他不顾一切地踏地而起,一道浅浅的光线刮在他的裤腿上,一瞬间就将衣服的布料搅得粉碎。

待这一击堪堪躲避过去,言修凌这才终于看清身后的人影。

那是一个很瘦弱的女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模样不过十四五岁,只用两条红绳挽了头发,面色上有点营养不良的苍白,一双眼睛显出几分怯意和柔顺,可是出手时却是招招致命的狠厉。

正是他和沈玄离住在海棠苑时,那个日日照顾他们饮食的聋哑少女。

“我倒没想到,海棠苑的三个高手之一,会有你。”言修凌盯着眼前少女的眼睛,字句说的缓慢。

少女习惯性地微微垂了垂头,倒真像极了一个犯了错被主家责备的侍女。

可她越是如此,言修凌心底里翻涌的危机感就越是浓重,甚至还隐隐约约地透露出几分诡谲的熟悉。

“我是不是此前见过你?”言修凌又问。说实话,自从脱离鬼界之后,他就很少再有这种似乎随时会丧命的危机感,所以看到这个女孩时,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到了鬼界。

但是眼前的女孩却摇了摇头。

她不认识言修凌。

铃铛声又响了两下,少女明明是个聋哑女,可是却不知为何唯独能够感知到这铃铛声,她抬起眼,看向远远站在一旁的段渺然,此时的段渺然已经彻底收起了刚刚的失控和惶然,重新变成一个石头人般冷硬残忍的女人,她对哑女道:“昭然,动手,但别杀了他。”

哑女看懂了她的唇形,片刻都不曾犹豫,手腕一转,掌中已经握上一柄寒气森森的宽大重剑,直往他的腰侧攻击来。言修凌刚要躲避,

却蓦然发现一阵看不见摸不着的压力如密不透风的网一般,兜头就直直将他罩在其中,四肢百骸中一阵难言的疲倦感疯狂袭来,手中的惊魂剑挣扎了两下,便控制不住化成一团雾气重新藏身于气海之中,勉强稳固住不断被外力强行吸纳走的煞气。

吸纳灵气的阵法重新被打开了。

言修凌的脑海中只来得及划过这一个模糊的想法,紧接着便被腰侧的一阵凉意打断。

这个名叫昭然的哑女用剑实在太快了,他没躲过,被结结实实刺了个正着。

痛意是隔了一会才涌上来。

他捂住伤口,血顺着指缝流出来,不大会儿就浸透了他的衣衫。越来越重的压迫感坠在肩膀上,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言修凌踉跄了两下,终于没控制住跪倒在地。

两条铁索游蛇般翻滚着锁住他的双手,将他牢牢控制在原地。段渺然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目光森冷,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言修凌抿了抿唇边的血痕,心道你这一副见了负心汉的模样是做什么?我可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吧?

段渺然自然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打完这一巴掌,好像发泄了什么火气一般,愠怒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她扭头挥了挥袖子,一片水波般的光幕在半空中浮现出来,言修凌眯眯眼睛,在那光幕中看到了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是一面双生镜。”段渺然勾勾唇角,倒像足了个穷凶恶极的反派,“这镜子上沾了你的血,所以你越是惦记谁,镜子中就能看见谁,相应的,他也会看见你如今的模样。”

言修凌的薄唇渐渐抿紧,他脸色最后的调弄之色终于散尽了。

很快,光幕中便模模糊糊地出现了沈玄离的侧脸。只是一张侧脸,看不出身在何方。他本是在闭目养神,此时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睛眨了眨,往他这边看了过来。

言修凌下意识闭上眼睛。

耳畔传来段渺然冷然的声音:“按照先前说好的,沈暮不现身,那每隔几个时辰,我便打断你的一根骨头。昭然。”

昭然没有应声,只是手中的长剑渐渐幻化出一个鞘来,将锋利又危险的剑刃包裹起来,她瘦小的胳膊挥起这剑来有一种诡异的滑稽感。

剑鞘准确无误地落再他右手的腕骨上,骨骼碎裂的声音很沉闷,但在这空旷有寂静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