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里应外合
原本言修凌提出要夜探段渺然闺房的计划时,沈玄离本是不愿意的,且不说段渺然本就防备心重,焉知她的房间内没有布下其他的防备措施,就单说他一个男人,深夜闯入女子闺阁又算什么事儿?
但是他也知道言修凌此举并不是开玩笑。从小大,言修凌的行事作风就从来不曾守过规矩,更从来不会瞻前顾后。沈玄离原本还隐忧担忧,但见他不以为意的模样,涌到嘴边的劝阻就又被咽了回去。
他的确是没了灵力,但是沈玄离知道他出身特殊,即使没了灵力还有煞气,更何况他不是三岁小孩,做事即使惯爱冒险,却从来不曾逞能。若真遇险,想必也有应对的后手。
所以他答应了言修凌的提议,伪装成刺客的模样,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将守在段渺然房中的梅子安和一个一直伪装成洒扫仆人的老人成功引出海棠苑。那老者的确是个高手,但是若要对上他还多少有些逊色,但是梅子安就不大一样。沈玄离几乎没有见过梅子安真正出手,只知道这个人颇令人忌惮,但是他没想到,这个来历神秘的人,竟然会这么难缠。
但这个难缠并不仅仅是指他的修为。这世上修为极高的人沈玄离并不是没有见过,但是这个人不一样,越是缠斗,沈玄离的眉头便蹙得越紧,他能清楚地察觉到梅子安的功法和他自己实在是太相似了,明明招式与师承千差万别,可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一直在他的心头纠缠不去,甚至隐隐生出一些不明的不安起来。
沈玄离终于明白段渺然当初说他和梅子安相似是缘何,这种相似,并不是长相甚至身手的类似,而是一种难言的,类似于血脉呼应般的相似。
这太荒谬了。
沈玄离的神色不知不觉间绷紧,梅子安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晦暗不明,显然他也察觉出了两人之间这种奇怪的联系。
血脉呼应他们都并非没有见过,但那几乎都是至亲之人之间才能察觉出的玄妙。沈玄离没有见过自己的家人,他自记事起就被师父谷弦收在天晋山中,幼时的他也曾问过师父有关自己的父母,但是谷弦告诉他,当今世上已无一人是他的亲故。他对师父深信不疑,也自知师没有理由欺骗他。
但是现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柄长剑抵错而过,沈玄离被割裂一角衣袍,梅子安的袖子被划开一道裂口。
两人错身,拉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垂剑对峙。
最后还是梅子安先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玄离没有答话,目光从自己手中的铁剑上划过,剑刃上已经被撞出了几个细小的豁口,这只是一把普通不过的剑,他又看了看梅子安手中所执的那柄细窄长剑,剑柄出勾着几朵梅花,剑身是一种淡淡的乌色,那剑并不冷冽,反而像枝老树一般,敦厚而内敛。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把剑。
沈玄离又想起山河图中所见的梅子安,他伤了尧禾的那柄匕首,柄上同样勾着一支似有似无的梅花。
“尧禾在哪?”沈玄离突然开口,问得问题看似没头没脑,却蓦然令梅子安一怔。
梅子安面容上微微露出一丝诧异,道:“你是为尧禾来的?”
沈玄离没有说话,他只定定地看着梅子安。这幅神情落再梅子安的眼中,就相当于默认了。
梅子安嗤笑一声,眼神渺远,似有追忆之色:“都一百多年了吧?你若不来,我倒都要忘记还有尧禾这么个人了。”
“尧禾在哪?”沈玄离又一字一句问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一叹,心道自己果然近墨者黑,如今已经把言修凌那一套唬骗之法也用得炉火纯青了。
“她自然在她该在的地方。”梅子安淡淡道,语气中难得露出些不耐烦,“不过我倒有些好奇,我似乎从来没有听尧禾提起过,她还认识你这样一个人?”
沈玄离不理他。
“也罢。”梅子安垂了垂眼,“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便也不问,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倒还非得告诉你不可。”
沈玄离抬头,看着他。
梅子安对他果然递过来的眼神很满意,笑了笑道:“关于尧禾的一切,都已经不在世间存在了……除了你。”
沈玄离当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是越是听懂,心里的疑惑便更重。
他急于抹除尧禾存在的一起,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就是因为他暗算了尧禾,怕尧禾的旧友前去报仇吗?
似乎对,又似乎不太对。
他的目光冷了几分,道:“既然如此,我也有一件事,非告诉你不可。”
梅子安侧目。
“陈锦绣,还活着。”沈玄离淡淡道。
梅子安顿了一会,似乎才好不容易想起陈锦绣是谁,他的眼神在刹那间锋利了起来,无端让人想起树上攀爬的剧毒之蛇。
“你竟然也找到陈锦绣了。”梅子安这一次终于没有再带笑意,“他在哪?”
“天晋山。”沈玄离毫不隐瞒。他就是故意将陈锦绣的消息透露出来,如果梅子安和段王府真的是布下灭世劫的人,那他现在递出的消息,就是最好的引蛇出洞的机会。
梅子安的眼神在一瞬间阴鸷起来,他缓缓扬起梅花窄剑,冷道:“你是沈玄离?”
沈玄离沉默着没有应答,只是将手中已经被砍出豁口的铁剑丢开,手掌一转,将长歌剑召唤出,握在手中。
梅子安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难看,他冷冷看了沈玄离几眼,讽刺道:“我倒不知道,原来长歌剑主和一个猫妖还有旧。”
沈玄离又没理他。
梅子安沉默一瞬,才道:“你混到这里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他这话一出,几乎就等同于示弱了。沈玄离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毕竟除了长歌剑主的声名在外,他更代表了天晋山,而天晋山,向来是以护短出了名的。
“倒也没什么大事。”沈玄离擦了擦长歌剑纤尘不染的剑身,淡然道,“只是我最初带师弟们下山历练的时候,偶然撞见了些以修灵者为饲,圈养妖兽的事端,一路追查之下,竟然还牵连出了与君山和段王府。”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是梅子安在听到“圈养妖兽”的时候,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薄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沈玄离刚要开口,却猝不及防心中一空,仿佛有一根细细的线陡然断裂,读心在一瞬间失了效用。他的脸在一瞬间冷厉起来。
读心被动隔断与言修凌主动遮蔽感应是不一样的。言修凌那边,显然是出了什么变故。
也就是他这一瞬间的分神,对面的梅子安眉峰一凛,梅花长剑想也不想直接冲着他的咽喉刺来。既然长歌剑主已经查到了这里,那事情想必没有了和谈的余地。若要保住秘密,就只能将人除之而后快。
梅子安的修为不低,偷袭的时机也把握得极好,沈玄离格挡得虽然及时,但出招也多少有几分潦草,正当梅子安准备一不做二不休的时候,一道淡青色的身影蓦然出现,拦上梅子安刺过来的剑刃。
严格来说,梅子安其实并不是沈玄离的对手,如此又被人一拦,在想要伤沈玄离便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梅子安退后两步,冷漠看着眼前的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沈玄离他们上一次去冷竹苑时见过的段修竹的侍女玉蘅。
“梅公子。”玉蘅礼数周到行了个礼,措辞虽然客气,但语气是不卑不亢,“奴婢奉公子的令,前来寻长歌剑主往冷竹苑一叙,若梅公子闲暇无事,不如一同前往?”
梅子安冷冷拱了拱手:“既然公子请沈剑主叙话,我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渺然还在昏睡之中,我还需要回去照看。”
玉蘅也没有阻拦,只是待梅子安收了剑,转身要走之际,她才想起什么,又道:“梅公子与渺然小姐感情深厚本是好事,但是这段王府,暂时还轮不到渺然小姐接管。在王府里大张旗鼓追杀天晋山的人,似乎不大和礼数。”
梅子安的脚步顿了顿,什么都没说。
玉蘅转过头来:“沈剑主,请。”
冷竹苑内。
段修竹依旧坐在上次见面的那片竹林子里,石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茶,他正专心致志地将杯子里漏进去的茶叶一片一片又挑出来。远远地见着玉蘅带着沈玄离过来,他少见地热情起来,招呼沈玄离在对面就坐,又亲手递上一杯茶去。
茶是好茶,可沈玄离却没有喝,他看着段修竹的眼睛,直截了当道:“段王府可有不为人知的阵法和密室?”
段修竹喝了口茶水:“我段王府好歹也是百年传承的皇族,密室当然有,只不过不知道你要找的是哪个?”
沈玄离也不对他隐瞒:“言离本名为言修凌,是我的至交,他的身上有着一种可心神互通的法术名为读心,但是刚刚读心被强制隔断。能隔断读心的,只有隔离灵力的阵法,而这种阵法是海棠苑没有的。我要找的,就是布置有这种阵法的密室。”
段修竹长长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若非你是名满天下的长歌剑主,且我段王府还暂时不想和天晋山起冲突,我早在刚刚就会让玉蘅连同梅子安一起,将你杀死——你们这些人啊可真是麻烦,明明现在我还不想对渺然动手呢。”
沈玄离宛如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看着他。只是就在段修竹又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沈玄离却猛然觉得一股来源未知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猛然侧目,却发现那股被偷窥般的感觉刹那间就消失了,他微微皱皱眉头,就见一抹黑色的光影直直冲过来,他拿长歌剑一挡,清脆的玉石相撞的声音后,一只栩栩如生的黑色鸟儿落在了他的剑刃上,附着在鸟儿上的一缕神念在他的脑海中道:“段渺然所图甚大,联合段修竹,务必将婆罗门连根拔起。
是言修凌的声音。
沈玄离攥着那只黑玉鸟儿,抬眸对段修竹道:“段渺然不知道哪里学来了一种以修灵者肉身饲养妖兽的法子,在外秘密成立了一个名为婆罗门的门派,妄图饲养出能化龙的妖兽,现在你要对付的不仅仅是段渺然一个人,还有这个婆罗门。”
提到婆罗门,段修竹的神色中附上一丝冷漠,将茶杯搁下,对玉蘅递了一个眼色:“关于婆罗门的事儿,你那有消息吗?
玉蘅垂下头:“玉蘅办事不力,只知道渺然小姐的确在暗中筹谋,但尚未察觉任何与婆罗门有关的消息。”她顿了顿,眸光隐晦地在沈玄离身上落了一眼,迟疑道:“公子,对渺然小姐……”
段修竹倒茶的手顿了一顿,再次抬头,目光细细地钉在玉蘅的脸上,玉蘅被这视线一惊,立刻跪在地上。
“你跪什么?”段修竹好笑地对她道,“罢了,我本想等父亲出关,多少禀报他一声再处置渺然,现在看来倒不好再等了。将我的人都撒出去,先把府里的都清理了,外头的也吩咐下去,但凡找到了什么婆罗门的人,就直接杀了,不用回禀。”
玉蘅俯首应了句是,站起来,却没有离开,反而缓缓后退了两步,静默而庄重地对段修竹行了一个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