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设计与反设计

段修竹锋利的眉毛动了动,手上倒茶的动作却一点都没停。

玉蘅深深低下头,涩声道:“公子……玉蘅,愧对公子。”

段修竹抬起头来。

“玉蘅的父母姐弟,都在渺然小姐的手上,玉蘅不比公子,实在……”玉蘅倔强地咬咬牙,将眼眶里的红意压回去,“实在是,无法跳脱尘俗,也做不到断情绝爱,只能,只能对不起公子的救命之恩了。”

段修竹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什么神采的表情,他只是将左手中玲珑小巧的茶杯换了个手,翻过手掌来细细看着掌心上不知何时蔓延起来的一丝青色的,宛如淤青一般的痕迹。

“这‘青蚀’还是我教你配的,没想到你竟无师自通,精进了配方。”段修竹丝毫没有对玉蘅的背叛流露出恼意,反倒不管是眼神还是语气都充满了赞赏,“只不过你还是太心软了,这分量的青蚀顶多只能暂时压制下我的修为,如果我是你,一定会直接取我的命,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玉蘅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沉默。沈玄离的手指动了动,长歌剑似受他的感应,发出细微的铮鸣。玉蘅将毒下在了茶盏上,他不曾喝过茶,也不曾碰过盏,因故不曾沾染青蚀,但玉蘅是段修竹的人,而段修竹又表现的太过淡然,太过胸有成竹,仿佛玉蘅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沈玄离不是喜欢管闲事的人,更不习惯管这种你仁我不义的家务事,因而也只是作壁上观,一时没有妄动。

段修竹瞧了她好一会儿,见玉蘅始终不说话,便有些不大高兴,蹙了眉头:“渺然能把你作为一步暗棋,必定不会是让你下毒之后聊作姿态的,你我主仆一场,不如直接说说,她想让你做什么?”

玉蘅咬了咬唇,踌躇几番终于道:“渺然小姐想借公子和沈剑主的灵力一用。”

段修竹的眸光闪了闪,眼底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嘲弄,沈玄离的指腹在长歌的剑鞘上微微摩挲了两下,唇角泛上一丝高傲,道:“想要我的灵力,也得看她是否有那个本事。”

比起段修竹,玉蘅在面对沈玄离时就坦然得多,她看着沈玄离的眼睛,道:“渺然小姐自然不是长歌剑主的对手,也没想着要和沈剑主动手,所以只能先请了沈剑主的故友,并且让玉蘅转告沈剑主,若沈剑主不去相见,那么每隔半个时辰,便打断言公子的一根骨头。”

沈玄离的眼睛在一瞬间眯起来,长歌一声长吟,游龙一般直直往玉蘅的脖子上刺去。他的剑势快到连影子都捕捉不到,玉蘅甚至连震惊都没有来得及,长歌的剑刃已经在她的脖子上划出一道不浅的伤口,却在即将割断动脉的前一秒停了下来,握剑的手依旧极稳,但攥紧的指节还是透露出他控制不住的恼火。

玉蘅之觉得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都凉了下去,随即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排山倒海,在此之前她和太多人一样曾觉得长歌剑主从不杀人的规矩是妇人之仁,可此时,她却只觉得无比庆幸。

天下没有人不怕死,她又怎么能例外?

“他在哪?”沈玄离的声音一如长歌剑的刀锋,如北风卷起的残雪,冷进人的骨缝子里。

玉蘅没有回答,将目光转向段修竹。

段修竹不大情愿地站起来,将那个一直不曾放下的茶盏拿袖子细细擦了擦,端详几瞬之后,突然一松手,那薄如纸的小杯子陡然下坠,撞在厚重的石板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去见见渺然也好,带路吧。”

 

双生镜言修凌也听说过,但一直没大当回事,这东西左不过是个不大智能的镜子,虽说能让人与心念之人看到彼此,但只要有一方闭上眼睛不睁开,那这镜子便失了作用。可是但现在,他隐约察觉先前的轻视并不妥当,这镜子的确没什么杀伤力,但问题在于,但凡一个人的念力能让这镜子生出感应时,必定是执念深厚到了一定程度,就算理智上明白只要不看镜子就不会被对方察觉,但生而为人,最难控制的就是理智。

就算他告诫自己不能睁开眼,不能干扰沈玄离,但心中一直蔓延的担忧却无时无刻不在蛊惑他睁开眼睛,想看看沈玄离到底有没有被段渺然引来这里,明明他应该对沈玄离的本事有信心,但事到关键,他却总莫名生了慌张。

沈玄离的身上,可是带着需要时不时闭生死关的旧伤的!

想到沈玄离的伤势,一丝凉意悄悄攀上心底,段渺然这个女人手里已经不知道害了多少修灵人的性命,如果此时杀了她……是不是也算得上替天行道?

被阵法压制在气海之中的惊魂剑敏锐地感知到了他的杀意,久违地兴奋起来。惊魂剑本就是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利器,它的躁动更蛊惑了言修凌,他抬头看向一旁正在调用阵法中吸纳出的灵力修炼的段渺然,一丝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雾气凝结在手,窥伺着少女白皙的咽喉。

这阵法确实厉害,但若他有心杀人破局,这种阵法还远远不至于让他毫无反抗之力。他之所以还就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沈玄离有更多的时间去查出婆罗门的老底。

段渺然似乎也感应到他的目光,长睫一动,睁开眼睛,见言修凌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满地蹙了眉头,言修凌悄悄垂下眼,一个有那么一点耳熟的声音却冷不防在空旷的空间里撕心裂肺地响起来:“他想杀你!渺然小姐,他要杀你!”

段渺然的眼神在一瞬间阴鸷下去,长鞭一甩,勾出一块小小的黑石头。

言修凌都忘了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石头在。

他垂下眼,瞧着地面上那个滚动着声嘶力竭地大喊的黑石头,面上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在不久之前这石头还是看着他度过去的煞气勉力维生,痛骂段渺然蛇蝎心肠,然而这不过才几个时辰,就成了跪在仇家年前恨不得掏心掏肺表忠心的狗了。

“他真的要杀你!”黑石头的声音激动,“我吸纳了他的煞气,生前修炼的秘法能偶尔感应到他的情绪,我真的没有说谎!不信,不信你看他的手!”

段渺然站在一边,似乎没听见黑石头后半句话,反而歪着头,有些不解地对黑石头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黑石头沉默几下,才祈求道:“我不想死……他如果要偷袭你,你不是他的对手的,你看,你看我也算救了您一命,而且我现在只剩一缕幽魂,没有灵气可用了,您就发发慈悲,放过我好……”

黑石头的求饶还没等说完,就戛然而止,一个瘦小的女孩小心地将手心里的黑色碎石擦干净,又怯弱地垂下头,安安静静现在段渺然的身后。

密室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段渺然瞧都没瞧已经灰飞烟灭的黑石头,对言修凌道:“这次安静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言修凌笑笑:“我怕我想说的,你不想听,我的确想杀你。”

段渺然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一边,质疑之意不言而喻。

言修凌无奈道:“你母亲也的确不大称职,否则也不会将你教得如此天真,她难道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敌人吗?”

听他提到母亲,段渺然的神色微动,出言却是孩子气的反驳:“你管不着!”

“你母亲在哪?”言修凌不打算和她僵持下去,直截了当问道,“或者说,那个取代了你母亲的人,他是谁?”

段渺然有一瞬间的诧异:“谁告诉你的?”

言修凌冷笑:“你虽心狠有余,但心机上欠缺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尤其是你现在这个人格——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指点,就算再给你一百年你也建不出半个婆罗门来。”

段渺然的脸色阴沉下来,长鞭刚要挥出,便又听言修凌道:“哑女是从鬼门来的吧?”

哑女一直垂着头站在段渺然身后,她看不到言修凌的嘴硬,自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段渺然听到“鬼门”两个字之后,却结结实实愣了一愣,“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也知道鬼门?”

 “也?”言修凌玩味地勾勾唇,“看来我猜得没错,所有的事情,都有鬼门在背后捣鬼。按照宗门例律,勾结鬼族残害宗门,无论身份地位,一律得而诛之。段渺然,你胆子够大的。”

段渺然咬咬牙,道:“就算是鬼门又怎么样?只要能得到我母亲要的东西,我就是将整个人间都献给鬼门也在所不辞!”

言修凌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段渺然脸色更是难看:“你笑什么?”

言修凌眸光潋滟:“我当然是笑你蠢啊,还将人间献给鬼门,你以为你是谁啊?”他轻轻顿了顿,又道:“你配吗?”

“你找死!”段渺然大恼,长鞭一摔直取他的喉骨,一出手就是要取他性命的杀招,但言修凌却直直看着鞭影越来越近,连眼皮都不曾动上一下。

就在鞭子即将打碎他的喉咙的刹那,一把寒光凛冽的弯刀巧而又巧地将长鞭拦下来,紧接着双手一松,绑住他双手的铁链被一剑斩断,一个带着清冽的草木味道的身影隔着铁笼将他一把扶住。

言修凌借着沈玄离的手站起来,一脚将早就被他偷偷切断的栏杆踢开,从笼子里钻出来,有点无奈地看向正直直盯着他的沈玄离,用带着几分埋怨的语气道:“你说你来做什么?我又不是搞不定。”

沈玄离看着他的左手腕冷笑:“你说的搞定,就是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连一个修为不精的女人都打不过,我再不来,难道要看着别人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都打断了不成?”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言修凌认输般地举起双手,心道你又不是没见过与君山压制灵力的阵法,我打倒是打得过,但到时候用那非人的手段,又要被你当成歪门邪道来谴责。

“我交代你的事情,你可做了?”言修凌见沈玄离就差把“我特别生气”五个字写在脸上,连忙机智地转移话题,“如果不能把婆罗门一网打尽,你就算来也白来。”

沈玄离用鼻子指指身后,不耐烦道:“婆罗门是段王府的人惹出的烂摊子,当然也得让他们自己处理。”

言修凌顺着方向看去,见段修竹正负手而立,十分专注地打量着这个不知多少客卿丧命的密室,颇为赞赏地点点头,对段渺然道:“把密室建在我母亲的院子里,怪不得我一直不曾发现,这地址选的不错,谁给你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