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旧伤复发

红衣的本事言修凌是的确见过的,不过那已经是将近百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他还没和无璧分道扬镳,为了帮助无璧夺回他爹亲手创立的鬼门,言修凌与无璧,还有红衣一路从低等鬼物聚集地的鬼蜮杀出了一条血路逃出来。被鬼蜮的怪物追撵,又被鬼门叛徒追杀,红衣和他一样,原本都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一路上硬被逼着学会了用刀,学会了杀人,学会了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言修凌看着眼前红衣恣意的女人,一时间竟有些怀念在鬼蜮时遇到的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来。

虽然有点俗,但他还是感慨了一句世事无常。

在红衣的凛冽的刀光冲过来的时候,沈玄离已经拔剑出鞘拦了上去,剑势稳重,一招一式都还是行云流水,丝毫不见滞色。

言修凌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和段修竹并肩站在一处,眼神落在不知所措的哑女身上,对她勾了勾手指。

哑女茫然地走过来,回头看看被打晕的段渺然,又绞着衣角垂下头去。

“这女孩的来历你知道吗?”言修凌问段修竹。

“听说是那个梅子安捡回来的。”段修竹回答得有点漫不经心,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场中那一抹亮眼的红色中,眼底宛如有火焰被点燃,“我也有点好奇,能被惊魂剑选中的十有八九都成了让世人忌惮不已的鬼主,可轮到你这,怎么就沦落成了这副模样?”

“鬼主也分三六九等,况且我也没打算当什么鬼主……托你办的事情,不会出什么岔子吧?”言修凌回应的有点敷衍,有点生硬地岔开话题。

“能瞧见长歌剑主出手,很难得的。”段修竹叹了口气,“说真的,我真的太想看看沈玄离被逼到绝境时是什么样子了,以至于……我都不想唤人进来了。”

言修凌哼了一声:“这儿的阵法和与君山的虽然同源,但并不相同,你们身上画出来的阵法虽然能暂时抵消阵法的影响,但那是有时限的,一旦你们身上的阵法失效,只怕你就得尝一尝命丧黄泉的味道了。”

段修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倒对命丧黄泉还是红泉黑泉的不怎么在意,但他毕竟早先就和言修凌说好了,此时总不能食言。因此就算心里头有点不愿意,也还是取了只白森森的哨子吹了两声。这哨子声音尖锐得比起鬼哭狼嚎也不遑多让,言修凌嫌弃地捂住耳朵,段修竹却反而得寸进尺,又往他耳朵边凑着吹了两声。

言修凌瞪他,段修竹却似得了乐趣般轻轻笑了笑。

言修凌在心里头狠狠骂了两句这人有病。

第三声哨子声落下来的时候,红衣就宛如有了感应,皱着眉头往外瞧了两眼,就这一分神的功夫,长歌剑游龙般地已她脖子上掠过,沿着耳垂往下狠狠划了道血痕。

言修凌啧了两声,又一次觉得就冲着沈玄离这狠手光往女孩子脸上招呼的性子,这辈子他都娶不着媳妇。

密道里的机关声响了两下又没了声息,言修凌去盯段修竹,生怕这个有病的瘸子不靠谱,段修竹没理他,只是悄悄往靠边的地方挪了挪。

言修凌一时不解何意,只是还没来得及询问,身后的机关门惊天动地的一震,言修凌只觉得一大团闪电嗡地一声炸进了脑海里,再回过神来,有阵法加持的千斤石门已经被彻底炸成了一地碎石,灰尘瀑布似的将除了段修竹之外的人盖了满脸。

连正缠斗不休的沈玄离和红衣都不约而同愣了愣。

段渺然对自己这密室虽然自信,但为了以防万一,更是设下了层层禁制,就算段修竹的人再精锐,也少不得要花些时间来破阵,所以言修凌才特意叮嘱沈玄离一定要缠住红衣,可是没想到,段修竹这丧心病狂的暗卫,破不开阵法,竟然硬生生将墙和密室的门一道砸了。

言修凌目瞪口呆。

几个黑影飘进来,身披黑甲,脸上皆覆着黑铁面具,五官中唯一露出来的眼睛不似一般的暗卫那般一味的冷得甚至有几分呆滞,反而灵动得很,甚至还有人伸着脖子往红衣那看。

来的一共十三个人,这十三个人都将这不大的密室左左右右打量了一遍,才想起来给自家公子行礼。

段修竹抬眼看红衣,笑盈盈的:“你看,你现在好像杀不了我了?”

红衣早自那十三个黑衣人进来的时候就微微有些沉不住气了,此时知道自己的确是得不了手,不由恼火至极,跺跺脚,咬牙对沈玄离道:“不打了!”

沈玄离理都没理她,长歌剑愈发凌厉,一下一下都往她致命的要害上刺。

红衣见他不依不饶,更为气恼,对着作壁上观的言修凌嚷:“姓言的!你非要我的命吗?”

言修凌见她点名,也不好再假装视而不见,为难地瞅瞅沈玄离,又瞅瞅红衣,道:“说真的,我倒真想让他除了你这个祸害。”

沈玄离听他这话,偏头睨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上的攻势慢了下来。

他早知道言修凌是狠不下心杀她的。

红衣自然也知道此时机会千载难逢,趁着沈玄离有意放过,竭尽全力往后退了十几丈,手掌一翻祭出一张猩红色的符纸,血光乍现,一层难以想象的血气蔓延开来,就连沈玄离段修竹都没忍住掩住鼻子。

血腥气中有隐约的腥甜的花香味道微微在鼻尖萦绕。

言修凌皱着鼻子嗅了嗅,只觉得这味道似乎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遇见过,他刚想开口问,一抬头却见红衣难得没有再用那副魅惑众生的模样瞧他,那双褪去了妩媚与撩拨的眼神里却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无奈与歉疚。

红衣本就生的极美,只是往日里总是轻佻了些,让人觉得脂粉气重,可是现在她这副模样,让言修凌心中微微一滞之后,几乎是凭本能涌上一阵没由来的危机感。

“捂住鼻子,屏息!”他想都没想,几乎是厉声警告地吼了一声,沈玄离和段修竹倒不疑有他,立刻依言屏住呼吸,但还是迟了一瞬,那股诡谲的花香瞬间就仿佛侵蚀进了骨头,沈玄离手腕抖了抖,长歌剑竟就那么脱手掉在地上。

长歌剑主尚且如此,更别提修为本就不如他的段修竹和十三个暗卫,段修竹还好些,还勉强能站得住,可那十三个影卫早已经跌在地上起也起不来了。反倒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哑女似乎没有受到多大影响,此时正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眼巴巴地看着他。

言修凌此刻却根本顾不得哑女那撩人而不自知的怯生生的模样,他只觉得自己才被打断的手骨疼的钻心,硬是怎么熬都熬不住,恨不得立刻抹了脖子去寻解脱。

沈玄离见他面色不对,也顾不得红衣,忙侧身将死死咬着嘴唇的言修凌一把扶住,可言修凌只觉得那疼直往心尖里、脑海里钻,他只能拼命咬住牙齿,以放自己一不小心痛得大喊大叫,那岂不是平白被段修竹这疯子看了笑话?

他狠狠攥着伤了的手,仿佛要硬生生再把骨头折断一次。

沈玄离面色愈冷,刚想将长歌剑召回来,可才一伸手,一把窄窄的长剑已经横了过来,近在咫尺,斜斜指着沈玄离的心脏。

剑身上印着的梅花在昏暗的密室里,竟有种熠熠生辉的灵动感。

是梅子安。

沈玄离晃晃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都有些花了。

“红衣!”纵使痛已经令言修凌的神智有些恍惚,他依旧竭尽全力看向红衣,“你当真要对我们下杀手?”

红衣难得没有调笑着回应,反而逃避般地扭过头去。

梅子安笑了笑,语调中多了几分嘲讽:“我还以为这长歌剑主和惊魂鬼主有多不好对付……现在看来,其实不过如此。”梅子安对红衣道,“我本就说,这梅骨香无人能逃,直接下毒便可,你偏不听,非要绕弯子设下些鬼鬼祟祟的计谋,却还是险些被人破了局——你们鬼门,看来也不过如此。”

红衣没理会他的嘲讽,反而是对言修凌用一种几乎算得上祈求的声音道:“你和我回鬼门,我保证不伤你一分一毫。”

言修凌没有应答,他死死锁住眉头,一小串血痕顺着嘴唇上被咬破的伤口落下来,正滴在沈玄离的手背上。

梅子安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显然懒得理会红衣与言修凌的僵持,手腕一翻,梅花窄剑立刻往言修凌的心脏处刺去。

红衣的眼睛蓦然睁大,刚要阻止,又突然想到什么,硬生生将拔出到一半的弯刀又缓慢地放下去。

言修凌闭着眼睛,却对红衣的反应一清二楚,他唇角勾了勾,没有往日的玩世不恭,剩下的都是满满的凉薄。

他和红衣,其实都是同一种凉薄人。如果红衣真的要与无璧一起征伐人间,他想必也不会拦下别人杀她的那把剑。

只是,若红衣亲自动手,他便也沉默着受了,但此时要杀他的是梅子安,他便多少有些不太甘心。

他不太想死在摸不清来路的陌生人手上。

言修凌曲曲手指,指尖触到黑玉坠子细腻的纹路,冰凉的,带着一种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触感。

只是就在他将黑玉坠子唤醒的前一秒,剑锋的冷意伴着一股淡淡的草木凛冽的气息在鼻尖一滑而过,简短而精纯的灵力彼此碰撞,带起的余波让言修凌的心脏一颤,蓦然睁开眼睛。

梅花窄剑落在半空,没有砍下去,沈玄离牢牢握着剑身,最纯粹的灵力都被灌注到手掌里,梅花窄剑不能前进半分,但这灵力大多都用来与梅子安对峙,根本无暇顾及拦剑的手掌。梅花窄剑极锋利,在他的掌心和手指割出了深深的口子。

梅子安没想到沈玄离明明中了毒,竟然还有一抗之力,惊诧之余又有几分羡慕几分气恼。不过好在沈玄离本就是强弩之末,就算再拼命的拦,也不过是玩一场猫鼠游戏罢了。

但梅子安太谨慎了,他不愿意冒哪怕根本不存在的险,游戏他向来不热衷,只要是敌人,就非死不可。

窄剑的压力骤然增大,沈玄离的唇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了,他刚刚想冒险,动用一直温养着的本命灵气时,却冷不防气海之中涌上一层翻天覆地的滚动,气血充荡,他只觉得呼吸一滞,紧接着一大口血喷薄而出,全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他当年在天晋山禁地中受过的内伤,此时终于彻底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