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密室大乱斗
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可能就是他们现在的境况。
梅子安深谙趁人病要人命的道理,窄剑一撤一递,分明径直要割断沈玄离的喉咙,言修凌想都没想,意念一动,一直潜藏在气海中蠢蠢欲动的惊魂化为一道长长的光影凝在他的掌中,纯粹的血煞气息弥漫而出,直直冲着梅子安的撞过去。可是梅子安倒的确不愧是能算计得了尧禾的人,也不顾及那能要他命的惊魂掠影,铁了心要把沈玄离一剑扎死。
言修凌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了。
映在沈玄离眼里的梅花窄剑一点一点逼近,沈玄离抿紧嘴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把攥住了言修凌的左手,所剩不多的本命灵气不要钱似的灌进言修凌的经脉之中。
断骨处要人命的痛意一下子缓了不少。
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可言修凌却觉得这短短瞬息的时间仿佛被无尽拉长,心里头一直模糊不清的一面镜子就这么突如其来地被打得粉碎,被镜子隔住的情绪排山倒海般扑过来,无端压得他喉咙发苦。
就在梅子安的剑划到沈玄离喉咙上的皮肉时,一柄翠绿色的竹影与黑气缭绕的惊魂几乎同时撞上梅子安的窄剑,梅花窄剑被这两处力道左右夹击的一撞,立刻往下偏了几寸,刺在沈玄离左侧的锁骨上。
梅子安见一击不中,也不恋战,飞快地抽身后退,言修凌迟疑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追击。
红衣说的没错,他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大开大合的动用惊魂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惊魂祭出几乎处处都是血流漂橹,这不仅是鬼主本身嗜杀,也因为惊魂是凶剑,一旦不加控制地使用,十分容易被它操控神智。他不希望自己变成杀人如麻的鬼主,更不想在沈玄离的面前杀人。
他逃避般地多活沈玄离的视线,看向一旁的段修竹。
那把翠竹剑是他掷出的。
段修竹的修为不如沈玄离,体质不如言修凌,连他们两个都着了道的毒,段修竹自然更好不到哪去。只不过这个小王爷倒一点身处险境的觉悟都没有,反而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红衣。
他已经盯了红衣好一会了,就连红衣这么个撩天撩地的女子都被他看得皱了眉头。
只不过段修竹还没等说什么,沉闷的刀入血肉的声音响起来,段修竹低低头,一把剑正从自己的胸口刺了出来。
沈玄离和言修凌具是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段修竹身后的段渺然。
说真的,对他们这几个人来说,段渺然太弱了,以至于就算她没有晕过去,也不会被他们放在眼里。
可是现在,她却出其不意地给了段修竹致命一击。
段修竹的眼睛眨了眨眼,面上没显出几分痛意来,只是些许惊讶之余,又多了几分自嘲。
段渺然面无表情地将长剑拔出,惯性让段修竹身形一晃,跌在地上。
段修竹伸手擦擦唇边的血,笑得倒多少有些欣慰:“时机把握的不错。”
段渺然她没有理会段修竹不知道是嘲讽还是称赞的一句话,只死死盯着段修竹,眼中不知是怨恨还是大仇将报的畅快。
不过转瞬,原本将计就计设计红衣的几个人,竟再一次成了对方砧板上的鱼肉。
啧,真惨。
言修凌侧了侧头,瞧了眼无他同病相怜的沈玄离,心道狼狈就狼狈吧,反正现在谁也不比谁强到哪去。
沈玄离仿佛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些什么,眉头微锁,下意识伸手扯了一把他的衣袖。
言修凌转了转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通体漆黑的剑,神色极为平静,他歉疚地看着沈玄离,有些失落地道:“这次怪我思虑不周,我本以为凭着我和红衣过往的那点交情,她应该不至于对我下杀手的。”
红衣的脸又白了几分,倔强地扭过头去。
“我又连累你了。”言修凌挠头,“她和无璧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就算肯放过我,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换我我也得杀了你这个宗门的希望……但是我又不能真让你死。”
他的话说的沈玄离皱紧眉头,冷喝道:“言修凌!”
言修凌对他的警告假装没听见。只将一只捏在掌心里的黑玉坠子挂在了黑漆漆的惊魂剑上,扭头看了沈玄离一眼,目色幽深。沈玄离瞧着他这幅模样,无端涌上一丝心惊,只是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言修凌的掌心突然覆盖在他的眼睛上。沈玄离只觉得后颈微微一凉,眼前便彻底暗了下去。
一股冷意顺着剑锋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却无孔不入。
早就远远躲开的梅子安脸色变了变,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动声色的正在苏醒的危险,他恼火地冲红衣道:“如果他真的动用惊魂剑,我们一个人都活不了!”
红衣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此时偏梅子安撞到刀刃上,她立刻恼道:“活不了大家就一起去死,我先前说的明明白白,我巴不得他动用惊魂,血煞之气透支躯体暴毙而亡,刚好合了我的心意,让惊魂另择他主!”
“你!”段渺然见她对梅子安毫不客气,当即也变了脸色,只是还没等吵起来,便被已经冷静的梅子安一把拉住。
“红衣姑娘,无论如何,我们现在还都站在一个阵营,不如通力合作,这些人诡计多端,焉知此时的穷途末路不是他们装出来的幌子?”
旁的不说,诡计多端这四个字倒真说到红衣心坎里去了。她和言修凌认识太久了,深知他绝不是轻易将自己逼到绝境的人。他藏惊魂藏了这么久,怎么这个时候偏偏就肯让它现世了呢?别说是为了救这两个人,她可见多了他心狠手辣的模样,别说两个人,就是十个百个,也难以在他心里掀起多大波澜。
这么一想,红衣便又警惕起来。
言修凌知道红衣心里定又生了什么弯弯绕,但这个时候他也没什么心思反驳,只是执剑而立,淡淡地看了眼红衣,问:“我只问这一次,你当真要对我们动手?”
他说的不是我,而且我们。
这便是把沈玄离甚至段修竹都算在内了。
红衣心里怨气更深,心道这人怎么越发没脑子,你若问得是自己,或许也就半推半就松了口,但沈玄离和段修竹却不行,他们一个人名满天下的长歌剑主,一个是势大力沉的段王府小王爷,将来都是鬼门最大的阻碍,是非死不可的。
她不说话,梅子安也没打算等她说话,与段渺然使了个颜色,两人默契十足,挥剑直直向他攻来。
言修凌见这两个冲自己来,反而稍微放了一点心。梅子安和红衣不同,言修凌摸不清他的路数,也不知道他苦心筹谋的目的是什么。但是现在见他放着段修竹和沈玄离不管,心里便有了底,段修竹手里掌握着整个段王府,而控制了沈玄离就相当于将天晋山握在手中,这等好事,梅子安肯放弃就有鬼了。
只是,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让他有这么大的胃口,企图将段王府和天晋山都收入囊中呢?
言修凌有点好奇,即使这好奇有点不合时宜。
红衣抿了抿红唇,没有出手的意思,言修凌将百转千回的心思收回去,一缕一缕似有还无的雾气蔓延开来,惊魂剑笼在一团晦暗不明的灰雾中,看不清剑身的模样。
言修凌抬手,执剑迎了上去。
在惊魂掠出的一瞬间,梅子安嗅到了言修凌身上散发出来的越来越浓的血煞腥气。血腥味梅子安闻到过不少,却还从来没有遇到像他这样,似乎刚刚从尸山血池里滚过一遭,还带着新鲜的冤魂无助又疯狂的哭嚎。
梅子安有那么一瞬间,竟无端端生了半分怯意。
段渺然修为不够,只惊魂出鞘的瞬间就已经面色如土,若不是梅子安护着,只怕早就跌在地上,段修竹捂着伤口,眼睛里满是炙热地盯着惊魂。
一抹墨火乍现,瞬息之间已经翻滚成一片冰冷的火海,惊魂被包裹在冷火只中,只成了几道看不清的光影,无声无息却又排山倒海地冲着梅子安、段渺然甚至是红衣呼啸而来,本就狭小的密室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血煞雾气塞得密不透风,压得人几欲窒息。
红衣了解言修凌的路数,早开了屏障将自己死死护在边墙一角,煞气一层一层腐蚀着她的结界,偶尔有黑色的火焰燎到手臂过肩膀,立刻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伤痕,痛处带着怨灵的绝望,顺着血肉能直蔓延进自己的心里去。
恍惚间,红衣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的鬼蜮,回到了那个生不如死,却还得边哭边杀以求逃命的少年时。
梅子安比红衣更要狼狈得多。
虽然他能面不改色地刺“挚友”尧禾一刀,但对段渺然确实是十分维护,哪怕自顾不暇也牢牢将她护在怀里。火雾无孔不入,梅子安的后背已经满是煞火侵蚀的痕迹。
段渺然仓皇无措地被他抱在怀里,头脑一片空白,竟只知道抱着梅子安一串一串的落眼泪。
哭得梅子安甚至有些心烦。
他恼恨地看了眼一旁虽然狼狈但总归被言修凌手下留情的红衣,脸上的神情越发狰狞。若非这女人再三保证只要除了沈玄离,其他人不足为惧,他也不会同意就这么轻易动手——结果现在,惊魂剑主竟叫不足为惧?!
红衣连半个眼神都没有给他。说到底,她和梅子安不过是相互利用,谁叫他傻,自己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出了变故反倒过来怪别人?呵。
不过她确实没告诉梅子安惊魂剑的详细消息,甚至连此刻的绝境都在她意料之中。她早就算计好了,言修凌若念旧情也就罢了,若真冷了心,她反正已经挑动他用了惊魂,身体必然受到重创,且惊魂的血煞气息一时半会是散不掉的,无璧公子定能巡着血煞气找过来。届时就算言修凌还豁得出去再用惊魂,威力也定大打折扣。
梅子安见红衣是靠不住了,此时若不反击,他和段渺然定会被血煞气侵蚀成一堆白骨。他低头见段渺然本光滑娇嫩的脸颊上已经被血煞气划出一道血口子,梅子安的眼底闪过一丝厉光,咬咬牙,一把将她推开。
失去了梅子安的护佑,段渺然先是一愣,还没等反应过来,一股横冲直撞的血煞气直奔着她扑面而来,梅子安手里的梅花窄剑寒光顿凛,在段渺然的喉咙处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光。
言修凌有些无措地看看手里的惊魂剑,又看了看满脸不可置信的段渺然,心道什么情况,我还没开始动手杀人呢?这怎么就自相残杀上了?
倒是那边的红衣反应快,她眼尖,看见梅子安的窄剑上染了血后,竟如枯枝逢雨重换新生,一股子几乎和惊魂煞气不相上下的血腥味翻滚涌上,血气灌溉得那剑身上的梅花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红衣这一次终于顾不得许多,只拼尽全力喊了一声:“小心——!”
言修凌在听到她声音的同一秒下意识举剑相抗,两大股子血气撞在一起,所有人都只觉耳边蓦然一空,便是半丝声音都听不见了。
不知是过了短短一瞬还是漫长静默,耳朵里才一震剧痛,想必是被刚刚的巨响震破了耳膜。这密室先被段修竹的暗卫拆了一遭,此刻不管是残余的阵法还是密室的框架,都被震得彻底散了架。
碎石滚落烟尘铺天盖地,一时所有人只顾得躲落石颓垣,待一阵子仓皇后,密室早就成了废石堆,哪里还瞧得见半个人的影子。
趁乱遁走。这一场争斗,一个人都没落下好来。
碎石废墟上,一小块黑漆漆的石头在夹缝里滚了滚,还没等再动弹,一小道青绿色的劲气撞在石头上,啪地一声,黑石头彻底碎成一撮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