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猫吃鱼 你吃肉

无论是言修凌还是白浔,都万万没想到,火浣鼠使出的隔音结界,不仅能隔里面的音,连外面的也一道都隔得干干净净。

花棠仿佛被烫了手似的将怀里的女人往一旁一扔,几乎是跳着躲到了言修凌身后,白浔一把扶住那抹纤细的身影,疑惑地看看眼前的女子,又看看躲煞星似的花棠,最后询问的眼神落在了言修凌身上。

言修凌也有点懵。

他是想了千百次在这可能遇到的人,就连沈玄离来他都想过,唯独没有想到会在这遇见……这个模样的红衣。

言修凌认识红衣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无璧的侍女了。鬼族人有天生的,也有人死之后修炼而成的,红衣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来历,因而言修凌也只当她是天生鬼族。可是现在突然见了这么一个一模一样的躯壳,他才仿佛是明白了什么。

他顾不得理会被吓了一跳的花棠,忙上前去拍了拍一身嫁衣的女子的脸颊,她面色苍白若纸,一双本是媚光流转的眼睛呆滞如同木偶,根本没有一丝一毫魅惑众生的模样。

言修凌抓住红衣的手,将一点灵力灌进她的经脉,他的瞳孔间泛上几丝诡谲的乌光,盯住红衣涣散的双目,又用那种几乎不成调子的怪异的声音一字一句问:“你是谁?”

红衣的神色渐渐从呆滞变为茫然,开口的语调也像是被操控的木偶般无波无澜:“我叫袁红衣。”

言修凌的语调未松懈半分:“你为什么来这里?”

袁红衣又呆板地道:“这里,是我家。”

言修凌的心里涌上一个猜测:“你在这里长大?是朱西国人?”

袁红衣应了句是。

言修凌的眸光微微一暗,面上却没有显露什么,顿了顿,又问:“你为什么到这个地窖里来?”

他的问题一出,袁红衣本茫然呆板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哀戚:“祭河……我娘亲,被杀了!”

娘亲?就是那个大嗓门的豪横盐商老板娘吗?她被杀了?

花棠不相信:“杀人?那巫师干的?”

言修凌将花棠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袁红衣的全身都颤抖起来:“巫师,要朱西国陪葬!”她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声嘶力竭,言修凌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巴,刚刚花棠推了那木板一下,火浣鼠设下的隔音结界便自动解除了,如果此时被那群黑甲士听见动静,少不得又是一番麻烦。

白浔在一旁垂了垂眸子,伸手在袁红衣的后颈上不轻不重地一捏,纤瘦的女子软软地倒进言修凌的怀里。火浣鼠十分有眼色,立刻又画了个隐灵符挂在袁红衣的腰间。

“现在怎么办?”花棠探出头来,“这……是那个疯女人的前世?”

言修凌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把袁红衣打横抱起来,道:“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白兄,你既然能控制花草,能不能问出这里可有落脚的地方?”

白浔的瞳孔闪过一丝绿芒,静待片刻,道:“城中。”

城中有个客栈,站在客栈的屋顶上,隐约可以看见朱西国皇宫富丽堂皇的宫宇楼阁。

也不知是不是白浔下手重了些,此时还是普通人的袁红衣一直没有醒。言修凌将整个能目之所及的城中地势默默记在心里,才从房顶上跳下来,悄悄钻回客栈一楼的大堂,花棠已经叫好了一大桌子的饭菜。

言修凌落座,咬着筷子有点犯嘀咕:“这菜能吃吗?”

花棠一愣,这才想起来,这地方其实是个幻境。幻境中的东西……能吃吗?

俩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白浔。

白浔也有些迟疑:“应该……能吃吧?”

应该?那到底是能吃还是不能吃?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橘黄色的小影子跳上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爪子抓起花棠刚刚撕下来还没来得及吃的鸡大腿,咬在嘴里吃了一大口。

白浔有点呆。

言修凌眼睛亮了:“这猫是个修为极高的大妖,因为受了重伤而变成了这样,但它与生俱来的直觉极为敏锐,既然它都吃了,就说明这饭菜应当没问题。”

一听如此,花棠立刻眼疾手快地把另一个鸡大腿扯走,生怕言修凌抢。阿言这人抠门得很,三个人,就要了一个烤鸡,鸡腿都不够分的。

言修凌翻个白眼,抓了酒壶要给白浔倒酒,白浔却轻轻摇了摇头:“草木成人,恐不能碰酒肉。”

不能碰酒肉?那就是不能喝酒也不能吃肉了。

花棠的眼睛里立刻有了隐约的如释重负,这一桌子肉菜,都是他的了!

言修凌笑了笑,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道:“你这不吃肉的习惯,倒和我一个故人很像。”

白浔也微微弯了弯唇角:“那倒是我的荣幸。”

言修凌觉得自己有意无意的暗示和缅怀有点可笑。他悄悄试探过白浔,他的一身灵力都是精纯的草木灵气,手上也没有使过剑的痕迹,天晋山的功法特殊得很,如果……如果白浔真的是沈玄离,他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更何况,沈玄离对人从来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就算能和他多说些话,也常常一开口就是有点不耐烦的嫌弃,他不会像白浔这样温和,更不会这么喜欢笑。

言修凌把酒喝下去,想压住心里头丝丝缕缕的念头,却又想着幸亏自己当初学艺不精,读心虽然好用,但也摆脱不了信号范围有限的缺陷,此刻沈玄离身在千里之外,就是想偷听他想什么,也听不到了。

小橘猫个头不大,吃得却着实不少,一个大鸡腿转眼间就剩下了干干净净的骨头,又从花棠手里硬抢了一个鸡翅膀啃了,才心满意足地坐在桌子边舔爪子。有猫在,火浣鼠自然不会上桌,更何况它本身就是个灵体,只需要每天吸纳些灵气便够了,因而每到饭点,只要猫在,它便不知道跑到哪里逍遥快活了。

虽然一只老鼠,也没啥可逍遥的。

但今天却变了。

花棠手里的烤鸡正刚吃了一半,就隐约听见大街边有闹腾腾的声响,他探头探脑的去看,只瞧见朱西国的百姓都在往护城河边涌。言修凌刚要站起来,半掩着的窗户蓦然被一个灰溜溜的影子撞出一个大洞,火浣鼠撞进花棠的怀里,惊魂未定道:“那姑娘快死了!”

那姑娘?哪姑娘?

三个人先是一头雾水,最后还是言修凌陡然想到什么,飞身一踏楼梯,借着力直奔三楼定下的卧室,一脚踹开房门,愣了一下。

原本应该昏迷不醒的袁红衣果然不见了。

不能说人不见了,而更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床榻上整整齐齐,连半丝睡过人的褶皱都没有。

紧接着跟上来的花棠和白浔见此也是一愣,转而就反应过来火浣鼠说的那个姑娘必定是袁红衣。

言修凌转身就往楼下走。

与花棠擦肩而过的时候,花棠都没忍住下意识一缩脖子。他自小没了父母,十几年都是和言修凌厮混着长大的,实在了解言修凌的脾性。这些年来无论遇见什么状况,他都是从来没有见过言修凌真生气的,就算是被逼到绝境,不得不犯禁杀人,他也是愧疚多过恼怒。可是现在不一样,言修凌刚刚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底,却是真有杀意的。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言修凌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花棠心里没由来地一慌,赶忙拉扯着白浔的袖子,着急忙慌地跟上去。

“完了完了,阿言要杀人了!”

护城河沿着城墙蜿蜒北上,白色的大理石搭建的高高的河墙上雕刻着辨不出品种的图腾,隔着远远的就能听见河水浩浩汤汤奔流远去的涛声。

河边建着一个极大的祭坛。

一排一排被用绞索套着脖子吊起来的尸体在暮色中几乎成了剪影,刑架上传来腥甜浓厚的血腥味。

一抹艳丽的红被几个黑甲卫控制着跪在祭台前,眼睁睁看着利刃割破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小孩子的咽喉,血流如注,原本唇红齿白讨人喜欢的稚童连哭都变成了破风的哬哬声。

血顺着祭台的花纹流进了早就建好的引血渠,落去汹涌的河水里,水波一卷,便都不见了。

言修凌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对上小孩子痛苦又空洞的小小眼瞳。

袁红衣跪在一旁,连哭都忘了,只是眼底渐渐浮上一层血雾,将清丽的黑色眼睛渐渐染上一分阴森的妖艳。

言修凌手指一屈就要召剑,被追过来花棠和白浔一把拉住,花棠焦急地指向河道:“阿言你看!”

暮色四合的天空仿佛也被鲜血浸染,血云翻滚,狰狞的雷电自在云层中炸开。河水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与雷电渐生感应,水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隐隐的牛哞之声从水底响起来。

一队黑甲从皇宫的方向行来,为首是一顶黑账软轿,四角挂着的铃铛声音沉闷又吊诡。

巫师来了。

河边围观的群众数以百计,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哪怕半个重音。

言修凌的手握紧。

“这里是幻境。”火浣鼠的声音轻轻响起,一改往日的为老不尊,难得正经,“这姑娘已经死了,你救不了她。”

言修凌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顶黑帐。

“他们是在刻意激发这姑娘的怨气,并以怨气去饲养河里的东西。”火浣鼠道,“以怨气为食,竟硬生生把一个怪物养成了要渡天劫的地步,恐怕不是杀光一个朱西国能办得到的,同样的手段,他们怕是已经施展了很多次。”

雷声震耳欲聋,爆裂的闪电几乎是在人们的头顶上炸开,大雨倾盆而下,河边的围观者仿佛都变成了行尸走肉,没有半分的反应。

雨落在身上,很快就彻底打湿了三个人的衣裳,小橘猫瑟缩着躲在花棠怀里,不安地往河里探头。

水中的动静也更大起来,言修凌眯着眼睛,一道手臂粗的闪电直直往河里落去。漩涡猛然一静,下一秒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河里一跃而出,撞上雷电后不退反进,直直往袁红衣的方向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