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挨打了吧

言修凌遇见过的死人不少,死鬼也不少,但凡能被他遇见的,大多都死得并不舒坦,但他万万没想到,红衣竟然是这么一个死法。

那黑影是条变了模样的锦鲤,通体漆黑,连喜庆的锦鲤纹也变成了狰狞可怖的样式,一口钢镶的似的利齿冲着被困在祭台上的红衣扑去,柔软的女子身躯在妖鱼的利齿下脆弱得宛如纸片,刹那间便被撕咬得血肉模糊。

妖化的锦鲤咬碎了袁红衣的四肢,却还留下了残破的头颅,也不知巫师是施了什么术法,即便已经成了这般模样,红衣也还活着,求死不能的怨气几乎肉眼可见,悉数被锦鲤吸纳一空。

花棠没拦住言修凌,他几乎毫不掩饰地召出惊魂,飞身往锦鲤刺去。惊魂搅动得煞气漫山遍野,几乎将整个朱西国笼在其中。黑帐中的巫师终于动了,一双瘦长的手伸出来,将黑帐轻轻撩开一个缝隙。

言修凌的剑刺空了。

锦鲤杀死红衣的场景如同一个虚幻的泡沫,他一剑戳下去,这些早就发生过了的事情就尽数都散成了尘埃。言修凌只觉得一口血堵在胸口里,带着沉闷的痛意,憋得人几欲发疯。

他的剑一刻不停,径直向巫师刺过去。

暴虐的煞气将巫师栖身的帐篷撕成碎片,失去了遮掩的巫师裹着一身黑斗篷,缭绕的黑气将容颜死死遮住。

半虚半实,半真半假。

当言修凌的剑与巫师相撞的瞬间,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竟有一种辨不清今夕是何夕的茫然。

他想起自己莫名的死亡,莫名地出现在鬼蜮,想起自己在百鬼泥潭中挣扎,想起自己与红衣与无璧的遇见,想起三个不知道该成为灵还是鬼的东西在地狱中挣扎着寻求一丝求生之机,也想起终于脱离鬼蜮之后,三个人此生此世永不离弃的誓言。

那时候,无璧和红衣是他苦苦挣扎的几百年间,仅有的朋友,甚至是仅有的亲人。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意识百转千回,也不过是转瞬之间。言修凌早就废了灵力,此刻正不要命地勾动满天满地的煞气,巫师不过几个回合就露了颓势,只能寻个机会抽身躲避,吹动了一个样式古怪的白骨哨子。

言修凌觉得似乎有点眼熟。

但也还没来得及等他细想,就见原本傀儡般站立不动的黑甲士听哨音而动,分成两批,向着他和白浔花棠围过来。

大雨铺天盖地的落下来,那些原本鲜活的城民们此刻都木偶般面无表情地站着,远远的,冷漠的,像是早就失去了生命的看客。

言修凌宛如没有看见包围而来的黑甲士,始终死死盯着巫师不放。他不担心花棠,虽然花棠看起来跳脱得像个憨憨,但他毕竟是阴阳司司主青眼有加的天才,白浔虽然法术不精,但有花棠护着,这些黑甲士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巫师见他依旧不依不饶地追过啦,面具之下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厌烦,骨哨子声音陡然一尖,一旁祭台上的鲤鱼宛如得了命令,长尾一摆转过身去,张开长满尖牙的嘴巴只冲言修凌冲过来,妖化后的妖气气裹着水产品身上的鱼腥味,隔着远远就熏得人脑壳疼。

言修凌心中烦躁之意更甚,几乎想都不想就将黑玉坠子挂在剑上,惊魂得了玉坠,凶厉之气几乎刹那间都被唤醒,黑鲤鱼被这冲天而起的煞气骇得一愣,再行动就有些踟蹰,被哨声催着,不情不愿地咬过来。

一双慵懒澄澈的眼睛在言修凌的怀里悄悄睁开,带着小小的倒刺的舌头懒散地舔了舔爪子。

那双一只纯粹懵懂的眼睛,此刻终于有了几分凉薄。

黑鲤鱼只要稍微靠近些,身上的金鳞片就被惊魂的剑气削的不要钱似的往下掉,痛苦本该激发妖兽的凶性,可是这世界上只怕还真没有什么东西能凶过惊魂去,黑鲤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只能远远冲他不安地嘶吼。

鲤鱼叫可真难听。

言修凌懒得理它,直奔着巫师而去,这世界上很难有什么人能够在被完全唤醒的惊魂剑下全身而退,这个巫师当然也不可能例外。

即使巫师已经全力抵抗,可衣服上越来越多的残破不堪昭示着他早就落了颓势。言修凌心里烦躁之意更盛,不想与他再做纠缠,几乎将惊魂催到极致,连人带剑宛如化成了一道残影,直冲着刺过去。巫师的瞳孔陡然一缩,避无可避,只能以身躯迎上惊魂。

另一边,虽然黑甲士人多势众,但是花棠一把秀丽的小窄剑舞得虎虎生风,再加上有火浣鼠布阵控场,这三个几乎毫无压力。要不是最开始摸不清状况,又想偷偷探查到那个传说中的凶剑所在的位置,他们也不至于鬼鬼祟祟被黑甲士追的满地跑。

花棠正边和火浣鼠斗嘴边打黑甲士打得兴起,白浔插不上手,便往言修凌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发觉不对劲来。

白浔自知不适合打杀,但并不意味着他看不懂招式。此时言修凌几乎已经是压着巫师打,巫师虽看上去狼狈不堪,但若细细看去,才能发觉巫师的闪避其实仍旧十分灵活,虽然时不时会让惊魂割出伤口来,但受伤的位置大多都是算计好的,看起来伤重,实则根本要不了命。而言修凌似乎根本不曾察觉一般,只一味地横冲直撞,鲁莽地甚至连稍微谨慎点的新入门的弟子都不如。

这显然不太正常。

白浔心里一急,忙叫了言修凌一句,可言修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转身一晃而过的时候,白浔瞧见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猩红。

倒是巫师似乎看出来白浔已经识破了什么,扭过头来直勾勾地盯了他几眼,蓦然往他这方向一挪,言修凌的惊魂趁势追过来,汹涌的煞气浓厚得有些呛人。白浔皱着眉捂住鼻子,在一瞬间突然觉察出到底哪里不对来。

鲤鱼妖呢?

白浔心中一抖,刚要提醒,就见纵横的煞气中突然窜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子,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直扑他而来,白浔闪避不及,被鲤鱼的尖牙一口咬住了胳膊,被扑倒在地上,鲤鱼不满足于手臂上这一点鲜血,松口之后就要再往他的脖子上咬。

白浔的眼中划过一丝厉芒,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眼前突然跳过一个小小的残影,嗷呜一声,奶声奶气但又威势暗藏的低吼响起来,下一瞬间就见马上就要落在他耳朵边的獠牙被整整齐齐地斩断,紧接着黑鲤鱼的身躯被一道黄色的影子撞得一个迭趔,滚落在一旁的草地上,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响起来,黑鲤鱼的鱼尾拼命拍打着地面,头颅却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地上,不消片刻,便连惨叫声也渐渐弱了下去。白浔从地上爬起来,稍微定了定神才看清楚,制住黑鲤鱼的不是别人,正是一只还没有巴掌大的小橘猫。

小猫此刻正死死咬住黑鲤鱼两腮中间的一处软肉,明明体型比小橘猫大了百倍不止的黑鲤鱼此刻竟然全无反抗之力。

绕是白浔生性稳重,此刻也着实愣了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刚要上前帮忙,就见小橘猫的小爪子一抬一落,宛如流光一闪,黑鲤鱼最后挣动了一下,连最后的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就被那一爪子切下了鱼头。

污浊的血液喷溅而出,小橘猫嫌弃地甩甩爪子,就地一跳钻进白浔的怀里,随即才想起来刚刚自己咬过这个脏兮兮的妖物,开始拼命用白浔的衣服擦嘴巴蹭爪子。

白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橘猫的头,安抚一下被臭妖怪恶心得干呕的小动物,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言修凌。

巫师的外袍已经成了破烂,唯独一副面具还好端端地戴在脸上,言修凌此刻应该已经意识到哪里不对,不再大开大合地进攻,开始尝试着将铺天盖地的煞气收回去,只是眼睛依旧猩红一片,甚至已经隐约覆盖住了瞳孔。

眼见巫师已经一步一步被逼到护城河岸,再退无可退,言修凌惊魂剑起,直往对方的致命之处刺去,风声呼啸,隐约震动了山林。

白浔身为花木精怪,直觉比一般人更敏锐几分,只觉得心里没由来地涌上一丝危机感,还没等细细察觉,就见小橘猫立刻弓起背,长长的尾巴毛发炸开,喉咙里发出的低吼明显是在警惕甚至惧怕着什么。

下一秒就见无数只野兽从山林中窜出,直奔他们所在的护城河岸而来,野鸡山兔豺狼狐虎都不要命地往这边冲,周围早就失去了神智的民众们此刻才如梦初醒,拼命地用手头的工具抵御发疯的兽潮。然而就在被朱西国民杀死的瞬间,野兽的腹腔突然被什么东西撕开,一颗狰狞的头颅直直冲着百姓的脖子而去,锋利的獠牙一瞬间就撕破了颈动脉的血管。

十几个头颅直奔花棠和白浔等人而来,火浣鼠见势不对立刻补下阵法,然而这里的世界不知是不是被刚刚惊魂的煞气侵染,已经呈现出摇摇欲坠的泰式,灵气不稳,阵法也跟着时不时出现一块残缺,火浣鼠只能手忙脚乱地补完东边补西边,花棠负责清理趁虚而入的人头和野兽。

说是兵荒马乱也不为过。

花棠知道白浔不擅长动手,大声呼喊叫白浔过去,只是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汹涌的人头和兽潮竟将两方越分越开,即使白浔有小橘猫帮忙,此刻也还是浑身上下都挂了彩。

无数只人头将巫师护外其中,就算是有惊魂在手,言修凌和巫师一时竟也只能僵持,可是眼见白浔和花棠已经勉力支撑,他虽然不甘心,也只能暂且放弃巫师前去救人。

一只小孩子模样的人头一口咬住了小橘猫的尾巴,小猫嗷呜一声痛呼还没叫完,那人头已经被惊魂劈成两半,小橘猫宛如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可可怜怜地叫了一声,直往言修凌怀里钻。言修凌顺势抱过它,将白浔护在身后,煞气在周围绕成一个圈,将两个人护在其中。

白浔皱着眉头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刚要去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眼角余光就见巫师竟然莫名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来。他一愣,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见言修凌突然死死按住额头,煞气宛如沸水一般失去控制,白浔还没等反应过来,一抹白光宛如刀刃,在眼前一晃,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