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谁是狼人?
再睁眼,白浔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极陌生的破陋古庙,周围脏乱一片,正中央生了一堆火,言修凌坐在火堆前,拿着一根干柴在发呆。
“言公子?”白浔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言修凌的神色有些晦暗,将手里的干柴丢进火堆,拍拍手上的灰尘站起来,递给他一竹筒干净的水,道:“这是白家的地盘。”
白浔有点恍惚,不知道他说的这个白家是哪个白家。
“天下七十二宗门只是一个笼统的叫法,实际上只剩下了七十一个,而白家,就是九年前被灭门的宗门。”言修凌的语气淡淡,显然对白家并不想提,但身在此中,又不能回避。
白浔长在世外,但对七十二宗门还是有所耳闻,此时听了白家心里顿生疑惑:“白家的灭门案我也曾有耳闻,虽然白家早已没落,在七十二宗门中属最孱弱,但毕竟是宗门世家,到底是谁有这么大本事,将白家尽数屠戮后,又丝毫找不到任何线索?”
言修凌摇头没说话,显然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他望向窗外,此时正是缺月,破庙后的寒鸦正一声一声叫个不停,他出了会神,才终于敛了思绪,对白浔道:“我们现在很可能仍旧身处朱西国巫师所制造出的幻境之中,看来这个逐溪谷能成为禁地,果然并不简单,而且看那个巫师的手笔,显然绝对不只是一个弹丸小国的巫师那么简单。”
“你怀疑他也是从鬼界而来?”白浔一点就通,“我虽长住世外,但对鬼界的一些功法秘闻也有所耳闻,除了鬼族,我倒想不出来还有谁懂得这么诡谲的术法。”
不料言修凌却稍微迟疑了一下,摇摇头:“不瞒白兄,我与鬼界颇有渊源,甚至对鬼界比对人世间更为熟悉,据我所知,鬼界最能操控幻境的功法名为浮生九境,至今只有一个人修炼有成,就是刚刚我们在朱西国见过的袁红衣,个中缘由暂且不提,但以红衣的能力,就算是修炼到第九境,控制范围也绝对没有这么大。”
“那言公子的意思是?”白浔对鬼族不熟悉,但却十分信任他的说辞。
言修凌沉默了一会儿,才迟疑道:“现在鬼界的鬼门之主是无璧,我前阵子得到消息,说无璧得了些什么传承,鬼界和人世间不一样,大多数高手只要身死就会道消,是不存在传承一说的,而红衣没必要对我撒谎,所以,说不定鬼界还有些不为我们所知的人活着,并潜藏暗中。”
白浔的眉头微微一蹙:“这个隐藏在暗中的鬼界之人,为何又要设计针对于你?”
言修凌苦笑了一下,将一枚绕在手指上的黑玉坠子晃了晃,道:“他或许不是冲我,而且冲着这个东西来的。”
白浔沉默下去。
言修凌将坠子收了,长长叹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情绪,对白浔道:“先不提这些,你入逐溪谷试炼的途中,可曾遇见其他人?”
白浔看样子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摇头道:“从不曾。自从踏进禁制结界开始,就再也没见过其他人。我最初以为是阴阳司的惯例需要将人传送到不同的地方,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是受禁地影响,被传送到了不同的幻境之中。”
逐溪谷是个禁地,但是还没到让世人闻之色变的地步,不然七十二宗门也不会放任阴阳司利用这里来筛选弟子。但是现下他们遇上的状况,却实在比天下知名的凶地更为难测,言修凌本就警惕着无璧捣乱,此时更不能不多想几分。
他用觉得这幻境似乎就是针对他设出来的,无论是红衣还是现下的白家,每一个都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尤其是白家。言修凌多少猜得到布阵人的意图,无非是想让他重温一遍白家的灭门惨案,他也的确对比忌惮,尤其身边还带着一个白浔。
私心里,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白家曾有交集。
他看向白浔的眼,神色中带着几分肃穆的冷峻:“白兄,我大概能猜得到幕后之人的意图,但……”
但什么呢?
言修凌说到一半的话沉默下去,其实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让白浔相信他的,但是话到嘴边又突然发觉说不出口。毕竟的的确确是自己先用惊魂伤了人,而后煞气失控,他失去意识的时间段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再等清醒过来,整个白家就连一条狗都没有留下活口,唯一留在他身边的花棠早就烧糊涂了。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他真的分辨不清,凶手到底是他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白浔心思玲珑,见他如此,也隐约猜到白家灭门说不定与他有关,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信你。”
言修凌略有差异地抬眼,正对上白浔一双温和的、仿佛盛着花色的眼睛,心如擂鼓。
白浔和沈玄离明明身份,气质,哪里都是不一样的。可是这一瞬间,言修凌却总觉得白浔和沈玄离竟然这么相似。
可能,他们是除了花棠之外,仅有的信任他的人吧?
一个橘黄色的小小身影从破庙外探进头来,黑夜里猫咪的瞳孔带着隐约的绿色,看起来倒比平常多了几分矫健敏捷。
小橘猫伸爪子抓着他的裤腿喵喵叫,语气有些警醒的告诫,白浔站起来,皱眉道:“有人来了。”
白浔身为桃木精怪,在荒郊野外消息最为灵通,山间的草木具是眼线。
果然,白浔话音落下不过几个瞬息,整齐的脚步声靠近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颧骨之上有一块狰狞的刀疤,言修凌认得他,正是白家门下的第一弟子白诲,实力强横,当年险些要了他的命。
隔着十年的时空再度出现在眼前,渐渐与十年前的记忆融合,仿佛又要将他带回那个刚刚被废掉一身功夫、走投无路的时候。
言修凌想起现在是什么情景。
那时候他已经捡到花棠大半年了,但花棠身子骨不好,发烧成了重病,人间的药物已经用尽了,医不好,再加上当时他们一句流浪到白家的辖地,言修凌便想到了白家的归元丹。
归元丹是不传之秘,数十年才能炼出一颗,借是借不到,言修凌也不想费那个力气,当时他灵气被废,但在鬼界里摸爬滚打的本事还在,便费了一番周折将药偷到手,只是逃离过程中被白家的二少爷发现,为了脱身,言修凌只能使些下三滥的手段,用煞气召来鬼怪缠住白二少爷。哪知道白二少爷是个不禁吓的胆小鬼,险些被他召唤来的厉鬼吓得一命呜呼,白家家主大怒,派出众多弟子追杀他们。
花棠吃了归元丹,保住了命,可是当时言修凌气海被废本就是虚弱之时,再加上他体质特殊,动用煞气伤身,几番波折下来,言修凌自己也退了一层皮,和花棠失散,又都被追过来的白家第一高手白诲抓了回去。
此时,应该就是他偷了药后,重伤被抓之时。
白诲是个哑巴,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此时见了破庙里的人,不由分说便以仙门锁将言修凌困住,白浔要布阵相抗,却被言修凌悄悄阻拦下。
此处已经是幻境,但是既然这个幻境做的这么逼真,他倒要借机看看,当年自己神志不清之时,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是夜,但白家府邸灯火通明。
宗门大多建于山巅,流出大片的空地以做训练弟子之用,此时练武场已经变成了审讯场,白家弟子列队而站,最中央的位置是白家家主的虎椅和一个巨大的丹炉,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被绑着丢在丹炉前的地上。
那是花棠。
花棠这个时候还和他并不十分亲近,人也不爱说话得紧,此时瞧见言修凌也被抓回来,没说话,只是紧紧咬住了下唇,眼眶里转出几分泪光,又被强行忍了回去。
言修凌看着十年前的花棠,沉默的,隐忍的,懂事的,和现在咋咋呼呼没心没肺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看惯了小傻瓜似的花棠,此时再见这个十年前的孩子,竟无端觉察出几分陌生来。
白家家主修为不低,起码于当年的言修凌来说是个硬骨头,但是现在不大一样,既然知道这是幻境,知道眼前人都是过去人,言修凌再面对当年的劲敌时,也多了几分底气。没等白家主问,他就先开口道:“归元丹已经吃了,现在就算你杀了我们也没用,药反正是回不来了。”
十年前说这话时他多少有点破罐子破摔,现在再说,就多了些漫不经心。
白家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在一瞬间变得青白,大怒拍桌而起:“吃了?就凭你们两个肉体凡胎的东西也是能吃得下归元丹的?”
在旁一个瘦削些的年轻人上前替白家主顺了顺气,有点担忧地道:“爹,这颗归元丹段王府早就定好了,如今若取不回来,我们只怕很难交代。”
白家主一听顿觉火气更盛,脸色阴鸷地盯着演武场中瘦小的花棠,冷哼道:“他不是把归元丹吃了吗?反正以凡人之躯,是化不开归元丹的药劲儿的,此时药力尚在,不如就再炼一回!来人,把他给我拖到炼丹炉里去!”
花棠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瞪大眼睛向他这边看过来,即使时间已久,但花棠那带着恐惧的下意识求救的眼神还是深深落尽他的心里,针扎似的,痛了一下。
有白家弟子立刻以灵力将丹炉打开,扑面而来的灼热无端引人心慌,花棠死死咬住嘴巴,被两个弟子拖着就要丢进炉里。
耳边的一缕头大沾到了火星儿,刹那间便化成了灰尘。
言修凌的手抖了抖,最终还是抿紧唇,将一把漆黑的长剑召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