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花棠杀人了……吗?

十年前,白家就是都死在这里的。

那时候的他已经用过一次煞气,本身就是强弩之末,后见白家主执意要将花棠推进炼丹炉里,他没办法,只能又用了惊魂。惊魂可不是普通的妖鬼煞气所能比拟,而白家人认出了这把绝世凶剑,誓要将他和花棠斩尽杀绝。他带着花棠不要命地往外冲,白家毕竟位列七十二宗门之一,门下弟子就算都是普通人,耗也能将他们耗死。

言修凌没有让白浔插手,白家虽然在宗门中未接最后,但门中弟子着实不少,尤其是白诲,虽然年纪并不甚大,但修为颇高,言修凌不想与他缠斗,使得力道便重了些,不管不顾地宁愿挨下几人的攻击,也要先把花棠抢过来带在身边。

整个演武场被白家弟子围得水泄不通,言修凌已经隐约察觉出些许力竭之感。他现在气海已经有所复苏,经脉也在逐渐修复,按道理说,他现在无论是身子骨还是修为都比十年前时强上许多,但现在不过只是稍微一打斗,便又有滞涩之感,不知是幻境之中的错觉,还是又被什么阴谋诡计所压制。

总之不是好事情。

言修凌皱了皱眉头,一剑将偷摸到身后的偷袭着扫开,便扭身一转,落在白家家主身后,惊魂剑上的鸟儿眼睛亮了一下,惊魂剑便荡出一阵铺天盖地的煞气,隐约带着鬼魅哭嚎的血腥味,直直将护在白家家主身边的弟子悉数撞开,下一瞬,惊魂剑已经抵在白家家主的脖子上。

一阵几乎难以忍受的痛楚从气海之处升腾上来,言修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白浔见此变故险些没忍住出手相助,却被言修凌抬头用眼神劝阻。这痛是煞气透支过度的信号,与十年前如出一辙。

就是这一分神的功夫,白家家主趁机飞快在言修凌的胸口处落下一掌,汹涌的灵力撞进肺腑,一股鲜血压都压不住,将他的衣裳染上一层灼目的暗红。

有零星的几点溅在了花棠的脸颊上,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鲜明。

花棠愣愣地看着落在自己眼前的血痕,他被言修凌牢牢护在身前,不知是烧傻了还是吓愣了,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变得越来越晦暗。

打是打不过的,言修凌也没想着打,此时花棠救下来,他几乎想都不想就抽身后退,对白浔递了个眼神,白浔了然,也往山门之处而去。白诲紧追不舍,带着身后一众的白家弟子入恶狗扑食一样穷追不舍。

眼见与山门只有一线之隔,白浔退了出去,可他却被一道金光阻拦住了去路,这种护山大阵所有宗门都有,凭借一人之力,他是冲不出去的。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困境。

言修凌抱着花棠,许是经历过一次,这会心里倒没那么焦急,他看了眼阵法之外的白浔,眸中带了些看不透的意味。

就好像,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人一样。

护山大阵起,言修凌知道以自己的能耐大概率是出不去的,但是十年前他就是在此失去神智,再清醒过来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情。

白诲若不在白家,想必会是个极佳的猎手,他根本不曾给过言修凌喘息之机,护山大阵一落,他立刻挥掌而上,招招式式凌厉非常,言修凌明显觉得自己的体力消耗得厉害,不出几个回合已经左支右绌。在白诲拖住他的同时,护山大阵已经在其余弟子的催动下惊雷滚滚,言修凌稍不留神,一道灵力催动的雷便落在他的身上。

言修凌死死护住花棠,又竭尽全力让自己的意识尽可能地保持清醒,因而无暇顾及怀中花棠越来越冷的眼睛。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带着同归于尽的痛恨与决心。

又一道雷落下买,言修凌只觉得手臂上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煞气如针,从内向外一根一根地扎出来,他的手一抖,惊魂剑便落在了脚边。

失去掌控的惊魂剑在地面上铮鸣作响,丝丝缕缕的煞气因为失去进了主人的掌控而肆意泄露而出,白诲见他失了兵器,立刻找准时机一刀刺中他肋侧,言修凌被这一刀所阻,彻底失去了拿剑的力气,身体一软,便和花棠一起倒在冷硬的石板地上。

煞气无孔不入,不知不觉已经将演武场的上空笼罩成一片带着血光的灰色,言修凌发现自己和惊魂剑的联系越来越弱,惊魂正在逐渐脱离他的掌控。

鬼魅的嚎哭声似有似无地响起来,惊魂煞气最惹怨魂,如果不加阻止,这些鬼魅受了煞气侵染彻底失控,白家满门上下必定有死无生。

他死死咬住牙关,伸手试图去够落在不远处的惊魂剑,此时的惊魂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带着些血丝一样的红色。言修凌的眼睛泛花,眼前的惊魂剑像是剑身,又像是幻觉的重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惊魂的刹那,模糊中,言修凌只见一双黑瘦的小手笨拙地拾起惊魂,被惊魂的煞气刺得满手鲜血,却始终不肯放开。

尖锐的厉鬼啸声刺耳穿脑,言修凌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看到的是花棠稚嫩又冷漠的脸。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的时候,但夜空漆黑如墨,唯有半点烛光凄凄惨惨地在烛台上跳动。

言修凌躺在一间昏暗低矮的民房里,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一层的幻境。

窗外应该是下雨了,偶尔有寒鸦被惊起,在空荡的山林中回荡不休。

一个有些匆忙的身影躲着雨开门进来,言修凌坐起来,前后扫了两眼,没看见花棠,但外头已经不是白家地界的模样,他心下了然,他们应该已经从幻境中脱身,此刻应该回了逐溪谷,但花棠他们不知身在何方。

“我觉得有点不对。”言修凌开门见山,对白浔道,“我对朱西国的一切早就心存戒备,没道理会轻而易举落进第二重的幻境,巫师应当是使了什么手段干扰过我的心神,目的应当就是引我入白家的这场幻境——但是,为什么?我当年能逃走,再来一次就更不会死在其中,难道这个巫师大费周章,只为了告诉我当初杀人的是谁?他图什么?”

白浔没说话,他也想起作为旁观者的时候见到还是个小萝卜头似的花棠召唤厉鬼灭人满门而面不改色的模样,一张小脸上的冷漠竟令人隐隐心惊,与现在那个大大咧咧的明媚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白浔有点担忧地抬眼看他。

言修凌倒是神色如常,似乎根本不知道灭人满门的人是花棠一样,只是他下意识绷紧的下颌线隐约透露出内心强压下的焦躁。

“你觉得,巫师会是鬼门公子无璧的人吗?”白浔突然问。

言修凌摇头:“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朱西国早在百年前就已经灭国了,而那条妖鲤现在并不是在朱西国被饲养而成的,在那之前肯定已经有别的不为人知的小国国民被吞噬过,无璧他虽然心思深,但耐心差,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他不会耗费百年的时间去培养一条可能没什么用的妖物。”

“你觉得巫师意在如何?”白浔又问。

言修凌沉默一会儿,摇摇头:“我还猜不透,但他的存在,对人间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最坏的打算,我们可能要同时抵御无璧和巫师两方势力的入侵。”

短暂的沉默。

“罢了。”言修凌叹了口气,决定暂时不去想这样无谓费神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先破了朱西国的禁地,顺便把传说中的那把凶剑拿到手——我们耗费了这么一大圈精力,好歹得拿些利息,不能做赔本的买卖。”

白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气氛总算多少活络过来。

言修凌又想起了什么:“我的猫呢?”

白浔抬手指指房梁,一小截橘黄色的尾巴垂下来,晃了晃。

“得想办法让它恢复灵力,将来万一出了变故,我们还能多出一个战力。”白浔伸手去摸小橘猫的尾巴尖,小橘猫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很给面子地用尾巴绕住他的手指。

言修凌眼神颇深:“看来你早就看出来它不是普通的猫。”

“一口咬死一条妖化了百年的锦鲤,换做是谁都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猫。”白浔道,“更何况,我也是妖,妖与妖之间是存在某种感应的,你不懂。”

言修凌在心里默默撇撇嘴:“那你能感应到那只灰老鼠吗?它也是妖。”

“火浣鼠前辈不是普通的妖。”白浔道,“世间之妖其实也分三六九等,最低等的可为人间道士所除,高等些的,需要修灵之人才能看穿真面目,而有些妖,若非有某个契机,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妖,他们甚至不需要掩饰,也同样没有人能看穿他们的身份,比如我,也比如火浣鼠前辈。”

言修凌盯着他:“我总觉得你这句话是在自夸。”

白浔眨眨眼:“没错,我就是。”

言修凌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白浔忍住嘴角的笑意:“火浣鼠前辈说不定已经活了千年,若非它故意以真身现世,只怕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找到他,哪怕它只是一缕神魂。”

言修凌想起那个老不靠谱的老鼠,总觉得白浔有点夸大其词,和沈玄离一样,都对这个灰老鼠期待过高,哪怕灰老鼠已经和花棠逐渐混成了一路的败家货色仍然不能让他们看清现实。

他往床上一躺,有些自暴自弃:“你不是擅长阵法之类的,现在有没有办法让我们出去呀?”

不料白浔竟然真的点点头:“有。”

言修凌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什么办法?”

白浔看着不知何时已经云销雨霁的夜空,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