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鬼兵围城
言修凌都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白浔的问题的。一直到逐溪谷入口处的山谷前,他才终于稳下心态来,想对白浔说话,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倒是花棠没心没肺,似乎完全忘了刚刚那戳心一问,抱着那旧剑不肯撒手,兴奋得忘乎所以:“我跟你们说,这一次我们一定要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就从这里往东,三十多里的地方有个叫锦官的小城,那有一家小馆子,厨娘的手艺那叫一个绝,就算是木头疙瘩也能做出山珍海味的味道来,要不是小爷我上次意外迷路了,还真发现不了这个宝地。”
言修凌怀疑地看他:“你什么时候找到的这个地方?我怎么不知道?”
花棠略有得意:“就是你从段王府回来之后呗,你刺了沈剑主一剑,再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我叫你出去你不去,只能我自己吃喝玩乐了呗。”
言修凌的嘴角抽了抽,火浣鼠和小橘猫相视一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个小傻子,没救了。
白浔比来的时候更安静了,安静得几乎像没存在这个人似的。言修凌心里有事儿,一时间也没说话,几个人就这么气氛莫名地出了逐溪谷,在滔滔不绝的花棠的带领下,没回阴阳司,而且先往东去花棠说的那个锦官城。
逐溪谷是禁地,方圆十里无人定居,看不见人影十分正常,但是一直走到能看见锦官城的影子,路上还是半个人影都没瞧见,这让花棠都察觉出有点不大对劲来,寻了棵大树跳上去,伸着脖子往前看了好一会儿,愣是半个人影都没有,反倒是城门之上站着好些个奇形怪状的木头疙瘩似的人影,他竟然看不清是什么。
言修凌心里涌起来一阵淡淡的不安,回头去看白浔,白浔正巧也睁开眼睛,面色微肃道:“城中有人,但是全部被聚集在一处,阴煞之气甚重,必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城墙上站着的是什么东西?”花棠凑过来问。
白浔道:“城里受阴煞之气影响,植物大多已经枯死,我探查不到准确的消息,只是直觉……他们应该是人,但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就是死人了。
花棠缩了缩脖子,又去伸手戳站在自己肩膀上沉默的火浣鼠,问:“怎么回事?”
火浣鼠没理他,自顾自地看了好一会儿,一直到言修凌都没忍住有点心里发虚时,它才难得郑重地道:“是鬼兵。”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鬼兵对言修凌来说简直一点都不陌生,因为无璧的鬼门,统领的就是鬼兵,阴魂厉鬼逐渐而成,数量不多,但每一个鬼兵的修为都十分深厚,比起宗门的关门弟子也并不逊色,最重要的是,鬼兵无痛无惧无情,只知杀伐至死方休,一向是鬼界最重要的一把利刃,从来不会轻易动用,怎么今天就突然围了锦官城呢?
言修凌的心里涌上一阵难言的慌乱,无璧性子谨慎,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现在他突然发难,一定已经准备好了后手,但是言修凌想不通,鬼界势力并没有强过人间很多,真打起来不过是两败俱伤,这种事无璧不可能不知道,那他为什么还是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呢?
若非这里有他不顾一切也要得到的东西,那就是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觉得此时与人间开战已经万无一失,而且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底气是什么。
“我们……还进去吗?”花棠声音弱弱的,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言修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白浔一眼后,闭上眼睛,沉默着将一小团搁在心脉中的灵气撤走,在衣领之下,他锁骨上一个早就消失了的叶子纹身再一次显现出来。
他把读心的封印解开了。
自上次在段王府,他刺了沈玄离一剑后,生怕对方记恨寻仇,便将读心封印了,连夜带着花棠偷偷溜走。他其实本想着等自己的气海彻底恢复后,寻个时机再向沈玄离道歉,但是没想到,道歉的时机没等来,倒等来了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大变故。
无璧出现在这里的消息,天晋山与七十二宗门必须要知道。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在心里默默将事件说了,让沈玄离迅速派人通知其他宗门,末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加上了一句对不起。
读心只能单方面让沈玄离听到他的所思所想,他自己无法接收消息反馈,他也不知道沈玄离到底听没听到。
花棠知道他在做什么,有点担心地道:“就算沈剑主得了你的消息派人过来,恐怕也要好几天以后,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火浣鼠和小橘猫也一起看过来。
言修凌无可奈何:“还能怎么办?无璧的鬼兵可不是好惹的,凭我们几个进去也是白去,先在周围找个地方落脚,等等宗门中的救兵呗。”
花棠撇嘴:“这要光来一个天晋山也就罢了,可是如果其他宗门之人来了,估计别的不干,一定要第一时间把我们惩治了。”
“沈玄离好歹和你说旧相识,只要他在,肯定会护着你。”言修凌有点心不在焉,“天色晚了,先找个地方落脚。”
这地方落脚之处可不好找,远了还是荒郊野外,离锦官城近了点,又总怕打草惊蛇被鬼兵发现。一行人转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找到一个屋顶漏了一大半的茅草棚子,白浔控制着树藤将漏洞补满,又好一翻拾掇才让这破地方能下脚。
入夜后,最初还能听见两声微弱的虫鸣,后来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整个天地间似乎都变成了一片死地。花棠人小心大,过惯了野外露宿的日子,躺下就睡得安稳,倒是白浔,虽然是妖,但看起来应该是个养尊处优的妖,虽然拿藤条给自己编了个吊床,但怎么也躺不安稳,就算好不容易睡下了,眉头依旧微微皱着。
言修凌睁着眼睛愣了半夜,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头的不安宛如一条马上要倾泻而下的瀑布,越来越让人不安。到最后他也不再辗转反侧,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打算冒个险,靠近锦官城去打探打探。
草屋没有门,只挂了一条笨拙的草席帘子,那还是花棠觉得好玩胡乱编起来的。他掀开帘子出去的瞬间,愣了一下,才恢复如常。
帘子外是一个石板巷子,左边明明是个茶摊,可一男一女围坐的桌子上却摆了一个铜锅,碳火烧得正旺,铜锅里的肉汤翻滚,咕噜咕噜直冒泡。见他过来,那个穿了一身鲜红色长裙的女子明媚一笑,对着他举了举杯中酒。
言修凌手心一热,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酒突然出现在手里,让他几乎被冻得没有知觉的手指又重新恢复过来。
他这会才觉得冷。锥心刺骨的冷。
红衣身边的男子年纪尚轻,五官中还不像之后那样阴戾,俊朗温和得很,看见他,嘴角扬起些弧度,喊他:“阿言,你怎么才来?赶紧坐下,汤都滚了。”
恍然如梦。
言修凌捏住手心里的酒杯,暖暖的,有点烫手心。酒香扑鼻,一点都不像是假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视线在红衣和无璧的脸上绕了好几圈,最终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在小桌上坐下。
无璧盛了一碗肉汤放在他面前,香味隔着很远很远的记忆再一次飘过来,连带着这百年的斑驳变故,都一起齐刷刷地涌上心头。
言修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将目光转向红衣,眼神又是怜悯又是遗憾:“你的浮生九境,进益不错。”
红衣不说话,只是瞧着他笑,言修凌的脑海里用是控制不住地想起朱西国幻境中那个被妖鲤分尸的少女,想的心脏都开始疼了。
“锦官城的鬼兵,是无璧派来的吗?”言修凌看着一旁自顾自吃肉汤的少年无璧,他根本不曾听见言修凌的声音。
红衣的眼神中流露出几许妩媚的埋怨:“我原以为你是念着我和公子的,怎么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凑在一起怀旧,你反倒又来煞风景?”
言修凌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你真是越来越无聊。”红衣凉凉地白他一眼,将杯子里的酒喝完,道:“无璧要和人间开战了。他虽然包围了锦官城,但是真正的目标不是这里,而且东吴城。”
言修凌抬头。
红衣掩唇轻笑:“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反正计划我告诉你了,信不信可就不归我管了……无璧对人间向来痛恨,所以对东吴,他可就不是包围这么简单了。”
“他要屠城?”言修凌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很多年前和无璧无意间的一场对话,那也是个冬天,他们也喝了许多酒,言修凌一时没有忍住话茬,和无璧说起了人间种种,但没想到无璧对人间的兴趣仅仅限于征服,他看出来了言修凌对人间的向往,于是冷着脸说,如果有一天言修凌真的但人间去,他就对人间开战,言修凌到一城,他就屠一城。
那时候言修凌也没想着自己真能出来,对他的话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无璧竟然真的打算将那句无声戏言付诸实际。
东吴,是言修凌逃离鬼界之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也是在那,他打探但天晋山的消息,费尽心思成了天晋山山主谷弦的徒弟。
他下山十年,到过的地方多不胜数,如果无璧真的说到做到,这对人间的普通人来说,将是灭世之灾。
言修凌将酒杯搁在桌上,起身要走,红衣仍旧笑容娇媚地看着他,没有阻拦。
走出两步,言修凌又顿住,扭头回来看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红衣渣渣眼睛:“我做事么,向来随心所欲,自然是想和你说,就和你说了。”
言修凌当然知道她在说假话。红衣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的确随心,但是但凡无无璧相关,她无一不是费心心思筹谋,从来不会做无谓之事,更何况是攻伐人世这种大事。
红衣被他的眼神盯得不大耐烦,又飞给他一个白眼,道:“你这是最好刨根问底,实在惹人烦。”
“无璧身后有人是不是?”言修凌突然说。
红衣的唇角僵了一瞬。
“你知道朱西国吗?”言修凌道。
红衣脸上的血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褪尽了。
“我遇见了一个巫师,他掌控了一个叫朱西国的小国,朱西国的护城河闹灾,巫师放出流言,称要以年轻貌美的女孩投河祭祀河神。”言修凌缓缓道,“但是有一家盐商的老板娘不肯自己的女儿送命,拼尽一切去阻挠。”
红衣站起来,手边的酒杯被不小心打翻了,酒撒在衣裳上,她恍若未觉。
“那个巫师,在无璧身边,对吗?”言修凌盯着她的眼睛,温和的,一字一句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