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准备开战吧

东吴紧邻东漠,是整个天地间最偏远方,三千里远山峭壁将东吴与内陆隔开,来来往往只有一条羊肠窄道,使这处地广人稀的城池不至于被隔成孤地。

城虽偏远,却极富庶。三千远山养活三万人,无论是猎物还是植被都极是富饶,若非知道此处紧邻鬼界的一道小小裂缝,怕万一被无璧察觉追踪,当年言修凌从鬼界逃上来时,其实是想过在此养老的。

言修凌和花棠到得时候,才刚刚天光乍亮,东吴被笼在暖橘色的朝霞里,看起来依旧宁静如昔。

如果没有入城官道前还没有清理完毕的尸体和血迹。

几十个暂歇在旁的弟子三三两两凑在一堆,正在彼此帮着处理伤口。见他过来,一个身影略高挑些的少年站起身来,面容有些疲惫,神色冷清,对着他礼数周到地恭了躬身。

言修凌瞅着他有点眼熟,琢磨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正是当初在白骨峡跟着沈玄离一起参加试炼的年轻人,好像叫……叫啥来着?

“天晋山林念夕,见过言公子。”少年道,“我们收到长歌剑主的指令,称会有鬼兵侵袭此处,特意带人过来营救。”

言修凌稍微意外了一下:“沈玄离没过来?”

林念夕道:“是,长歌剑主尚在闭关。”

言修凌沉默了一会,抬头看了看身后正四处乱瞅的花棠和一言不发的白浔,对林念夕道:“这是我的师弟花棠,当初你们应该见过,这位名叫白浔。”他顿了顿,“是妖族中人。”

他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来此处救援的都是天晋山年青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修为深厚,自然能听得见他说了什么。不过妖族在天晋山向来与常人无二,这些弟子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多看了白浔几眼。

“这里什么状况?”言修凌问正事,虽然知道天晋山出手必定已经处理好了,但还是有点不大放心,“只有你们一家到这了?”

“青檀宗也到了。”林念夕道,“这里的鬼兵准备偷袭,来得虽然都是精锐,但是数量不多。不过东吴没有宗门中人驻守护佑,若非言公子提前通知,只怕仅凭这为数不多的鬼兵,这里已经血流成河了。”

正说话间,城中一队人打马而来,为首的是个姑娘,一身青衣,英气洒脱。言修凌和花棠盯着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来人可不正是当初和花棠打架的青檀宗少主姜誉衡?

花棠眼睛亮了好几度,开口依旧是贱兮兮欠抽的语气:“哟,小少主竟然想起来穿女装啦?不怕被你爹发现抓回去打?”

姜誉衡依旧是那个冲动暴脾气的姜誉衡,二话不说马鞭一甩,直接往花棠脸上抽过来,花棠灵巧避,躲在言修凌身后冲她做鬼脸。

姜誉衡虽然冷冰冰地瞪他,但神色中没有怒意,她有点小心地在三个人中看了一圈,莫名松了一口气,从马上下来,问:“言公子竟然没有和长歌剑主在一起?”

林念夕和姜誉衡不熟,见她过来也只是淡淡地打个招呼,道:“长歌剑主正在闭关。”

言修凌没出声,视线落在了姜誉衡身边那个青袍男子的身上,他记得上次在青檀宗见过,这人好像是叫叶微城,虽然只是姜誉衡的下属,但是对她却格外细致尽心,进退有据,当时他对这个叶微城没多注意,现在突然一见,平白又让他想起来在段王府中见过、但之后又下落不明的梅子安。

这两个人,其实是同类人。

叶微城注意到他的目光,礼数周到地先行了礼后,才似有疑惑地问道:“长歌剑主传令宗主,说此处有鬼兵出没,宗主才令我们连夜赶来。也幸亏长歌剑主有先见之明,否则谁能想到这等边陲之地竟然会被鬼兵觊觎呢?”

言修凌没说话,白浔难得抬了抬眼,唇峰抿成一条线,倒是林念夕面不改色,直言道:“天晋山立世百年,位于宗门之首,门徒弟子天下遍布,不说东吴,就算东漠也未必没有眼线,有先见之明,很奇怪的吗?”

花棠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随即又觉不好,才此地无银地捂住嘴巴。

叶微城道行还不够高,一句话里的挑拨离间太过明显,而让言修凌意外的是林念夕,当初见他只觉得他性子孤僻但有心劲儿,将来必定有所成就,倒是没看出来,这孩子怼人的功力也是一流。

不过,也正因为叶微城的话里有话太明显,反而让言修凌觉得不大对劲,毕竟在他印象中叶微城就算不能说老谋深算,也绝对是个有些城府的人,应当不会如此没有分寸才对。但是其中如何,毕竟是青檀宗家事,就如姜誉衡穿了十几年的男装为什么突然做回女子一样,谁家府里没点百转千回鸡毛蒜皮,轮不到外人指摘。

不过眼下不是打嘴架的时候,言修凌只能忍着笑摸了摸鼻子,打圆场道:“鬼门包围了锦官城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到七十二宗门的耳朵里了,此地的鬼兵既然已经剿除,就留下几个人盯着,以防再有异动,其他人先去锦官城,和别的宗门汇合。”

姜誉衡有点迟疑:“鬼门的人不会卷土重来吗?”

言修凌摇摇头,依照他对无璧的理解,一击不中他必不会再打第二次,而是会把目标转到别处。现在问题就在于,无璧,接下来的目的,是什么地方?宗门虽盛,可是也并不能护佑住天下的千百州郡。

姜誉衡见他摇头不答话,知道他不想说详情,便也不问了,只旁人吩咐下去,稍作休整前往锦官城。

待人三三两两散开,花棠才试探着戳戳言修凌的胳膊,问:“你怎么知道鬼兵要袭击这里?”

言修凌苦笑:“我说是红衣特意通知我的,不知道你们信不信?”

花棠瞪大眼睛差点跳起来:“红衣不是鬼门那边的吗?她干嘛要帮你?该不会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吧?我跟你说这女人一看可就不是好人,阿言你别被她骗了。”

“我知道。”言修凌一把把他按住坐下,“但是,你也知道,我先前和无璧,红衣是旧友,自认对他们还是有些了解,红衣是说真话还是欺骗人,我能分得清楚,但是我想不通的是,无璧他,为什么要突然开战?按理来说,他现在其实尚未能号令整个鬼界,现在的行事,像有些心急了。”

他正说着,白浔眼睛蓦然一抬,一大片的树藤飞速伸出,花棠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火球破空而来,撞碎了裹缠上去的藤蔓,被言修凌一把揽在手中。

花棠和姜誉衡等人具是一惊,待回过神匆匆围过来时,火球已经被剖开,一张漆黑的红色字条落在手中。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风城渡。

这火球是鬼门死士传讯的手段,若非时出紧急,红衣断不会用此等方法传消息。

言修凌心中一紧,几乎立刻就站起来身来,道:“通知其他宗门,无璧的真正目标是风城渡!”

风城渡是燕云十二州交界的一个渡口。燕云十二州本是依附与燕云河而划分的十二处州郡,燕云河常年水患,风城渡作为其中一个渡口,本是贫瘠小村,之后还是天晋山为了治理水患又开凿大渠加以建设,风城渡因为有了水渠运河能与外通商,这才修炼繁华,至今已成了十二州第一重镇,数十万人口往来定居,一旦出事,就是血流漂橹的局面。

无璧先是大张旗鼓地围困锦官城,又装模作样地排鬼兵暗杀东吴,其目的,杀人是真,调虎离山更是真。

因着言修凌给沈玄离传信,七十二宗门要么正花费心血确认领地无虞,要么就正带着精锐往锦官城赶,风城渡是虽然是归天晋山管束,但也属天晋边界,万一无璧大举进犯,短时间内就算是天晋山也无法立即顾及。

所以言修凌才如临大敌般往那里赶。

青檀宗的马匹都是灵兽,此刻正如飞云踏风般狂奔而行,言修凌看了几眼跟在身边的年轻人,虽然气氛肃穆了些,可他们的面容中并没有多少紧张或恐惧。他们还太年轻,并没有经历过几百年前的两界大战,也还不了解战争,其实是一件能让人怕到骨子里的事情。

日落西山,红霞如血。

言修凌纵马而来,远远就已经看见了城墙上吊挂着的一排又一排的尸体。有的人穿着铠甲,朝廷派来的驻兵;有的人官服破烂,帽子和鞋袜不知所踪;有的则长衫宽袖,衣襟上却落满了斑驳的鲜血,天晋山派过来的弟子大多只是授课讲学,年轻得尚显稚嫩的面容却永远都不可能再变得鲜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誉衡被母亲养得娇纵放肆,胆子却小,此刻愣了好几愣,忍不住捂住嘴巴哭起来。天晋山的弟子们虽然有斩妖除魔的经验,此刻却是第一次见到同门死在眼前,一瞬间眼眶红了一片。林念夕性子冷,他来自北方蛮族,能走到现在本来吃过不为人知的苦,他死死地扯住马缰绳,一回手直接拔除配剑,就要驱马上去拼命,被白浔一把扯住,按回去不准他动。

花棠面色苍白,有些怯怯地铺看言修凌。

言修凌坐在马上,定定看着前方,面上无波无澜无喜无悲,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小橘猫从言修凌的怀里探出头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软软地喵了一声,无奈又悲切。

花棠不安地扯扯言修凌的袖子,言修凌没理他,手上却慢条斯理地将手里头的黑玉坠子挂在了惊魂剑上。

冰冷的阴煞之气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城中似有感应,原本死寂一片的风城渡有一刹那短暂的骚动,下一瞬城门突开,一队又一队的鬼兵涌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鬼兵尽头,一个妙曼又妖娆的红色缓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