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沈剑主你马甲掉了

援救的宗门姗姗来迟,可该听到的消息,却一个不落。

言修凌和白浔带着姜誉衡和林念夕两队小孩子,一个一个将悬挂在城墙上的枉死之人放下来。即使无璧的鬼兵已经退走,可整座城里的人都像被鬼魅魇住般失魂落魄,像丢了魂的木头人,偏生天又下起大雨,死亡与雨幕交织在一起,压抑得令人窒息。

姜誉衡心思粗,不觉有怪,可林念夕带来的都是天晋山新弟子中的佼佼者,大多是见过沈玄离的。刚刚白浔和言修凌一道施展破魔剑阵的时候就有人觉察出不对劲儿来,言修凌曾是天晋山门徒的事情不难打听,他会破魔剑阵也并不奇怪,情况紧急,言修凌将剑阵教给他们御敌也情有可原,但是问题就在于,白浔他对破魔剑阵的控制,实在太过精准,甚至施展起来比言修凌更要熟练半分。天晋山的看家法术之一哪是那么容易学的,因此一见白浔出手,林念夕和师兄弟们都是一怔。

白浔的剑势,太像长歌剑主了。

可是……林念夕鼓了好几次勇气,都没有敢问出口。

但他没勇气,不代表谷无承不敢问。

作为曾经的师叔、现在的天晋山山主,谷无承来得比任何一个宗门都更快。天晋山身为第一大宗门,谷无承指挥起朝廷驻扎在东吴城的驻军十分得心应手,再加上陆陆续续又其他宗门门主带人赶到,着实狼狈了一番的东吴很快便休整完毕。幸亏无璧只是利用东吴做筹码威胁言修凌,还没有真正下杀手,东吴虽乱了一遭,幸好未伤筋动骨。

处理好善后,自然就轮到门内事务了。言修凌和花棠白浔窝在城墙一角,白浔刚刚将他胳膊上的伤口包扎好,远远地就见谷无承带着林念夕等几个内门弟子而来,白浔只是单纯地垂下眼,面上却未露什么神色,花棠喉结动了动,没忍住往言修凌身后缩了缩。

言修凌暗骂你躲什么躲,这个时候该躲的不应该是我吗?

谷无承在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冷冷扫了他们两眼,言修凌心里有点发虚。未成为山主之前,谷无承执掌刑堂,言修凌性子浑没少吃苦头。现在隔了十几年再见,仍不免心中发怵。

僵持了一会儿,还是谷无承没忍住,恼怒道:“怎么,还不忍心将面具摘下来?你打算混到什么时候去?”

白浔抬抬眼,目光透过天晋山的门人,身后已经有不少宗门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他的视线一投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淡漠,让谷无承身后跟着的弟子们无端心中一虚,不约而同低下头去。

他伸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一直笼在周身的障眼法撤去,原本温柔风雅的妖族公子,在面具摘下的一瞬间,又重新变成了那个冷静疏离又有一点傲慢的长歌剑主。

白浔就是沈玄离。

言修凌垮起脸,心道了一句果不其然,随后又想起来自己已经把读心的封印打开了,不由又心生懊悔,怪自己当初应该再自信点,直接把沈玄离的马甲揭了,光明正大地指使他怎么做就好了。

沈玄离果然又听见了他纠结又丰富的内心活动,凉凉地递过来一个眼神,言修凌立刻做了个拉住嘴巴的动作,站起来就要溜走。谷无承显然要找沈玄离训话,他还是不听的比较好。

只是他还没等站稳,就被一声冷喝的“站住”吓在原地。谷无承还是那副看谁都不顺眼,看他尤其不顺眼的模样,瞪着他道:“我让你走了吗?”

言修凌和花棠只能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满目茫然地看向沈玄离,沈玄离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对谷无承行了个师门礼:“师叔。”

谷无承冷哼一声:“我倒真没想到,你竟然也玩弄起一些不入流的把戏,假装闭关,实际上却是跑出来和他胡混!”

沈玄离垂下眼不吱声。谷无承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懒得理他,便将由头转向了一旁努力把自己缩成鹌鹑的言修凌。

“我听说你去了阴阳司?”谷无承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下去,一双瘦削又长满络腮胡子脸寒意森森,相比之下,谷无承刚刚对沈玄离的言辞,简直连训斥都算不上。

言修凌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是。

谷无承的神情更阴沉几分,不过还没等说话,就突然被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天晋山果然不愧是七十二宗门之首,我等才刚刚赶到,谷山主已经连人都抓到了。”

谷无承翻着白眼连头都没回,沈玄离的眼神在声音响起来的一瞬间就更淡漠几分,显然不大高兴,言修凌和花棠看过去,见城门一堆白衣飘飘的女子簇拥着一个人进来,锦衣长袍,羽冠束发,打扮十分倜傥,但人已经上了点岁数,终究比不过年轻人玉树临风。

言修凌见了人这才想起来,这不就是白衣门的那个病秧子门主吗?他竟然还没死呢?

倒不怨他嘴毒,实在是这个白衣门不是什么好东西。

白衣门源远流长,传说千百年前就几乎是人鬼两界共尊的隐世大派,底蕴声望几乎没有任何一家能与之媲美。然而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再好的底子也架不住败家子糟践,到了现在,白衣门虽然仍旧势力不俗,但早就被天晋山甩在了屁股后面。白衣门现任的门主佟寒修为是不错,但人又自大又小心眼,总妄想着和天晋山争一争号令宗门的资格,可惜处处被人压着一头,自然和天晋山是百般不对付。

而且现在的白衣门不知何时兴起了嫁衣术这等阴损的法子,从寒门里搜罗来逐渐的好苗子,刻苦修炼后得来的一身修为自己没法子用,只能作为他人鼎炉,可内门弟子却能不劳而获。因着这,白衣门再过几年估计也无阴阳司一样,遭人唾弃了。

也怪不得谷无承和沈玄离根本不给人好脸子。

佟寒摇着羽扇上前来,扫了花棠和言修凌几眼,对谷无承道:“谷山主打算如何处置?”

据说这个佟寒十几年前功法出了纰漏,被迫闭了十几年的生死关,也是前年才好不容易有了活动的影,按时间线算,他还从来没有和谷无承打过交道,更不知道,比起进退有据的前山主谷弦,谷无承这个继任山主,其实是有一点不大一样的。

果然,谷无承冷着一张脸,硬邦邦地问:“处置谁?”

佟寒拿眼神指指言修凌:“半个时辰前,东吴城的十几万人都看见了,这个人和来袭的鬼族人曾是旧时,并且关系甚笃,再加上又是惊魂剑主,惊魂剑可是历任鬼主的配剑,无一不是祸乱苍生的魔头——谷山主既然将人拿了,为何不肯与其他宗门门主一同审问?”

谷无承没有搭理他,沈玄离神情微冷。倒是一旁的林念夕面色不改,目不斜视地道:“第一任鬼主出世于千年前,人与鬼族分族而治,互相牵制少有战争;第二任鬼主与第三任鬼主相差不过十年,但那也是一千多年前的旧事,人鬼两界的封印早已设下,史书中记载得清清楚楚,鬼主残害的是鬼族人的苍生,和旁人有什么关系?”林念夕也学着沈玄离的模样淡淡地看过去,“佟门主,你都不读书的吗?”

佟寒的脸色狠狠一青,被他带在身边的女弟子立刻整整齐齐抽出配剑来,大喝:“放肆!”

“放什么肆?嗷呜乱叫的,看不见旁边需要帮忙吗?”姜誉衡横冲直撞地从一众女子中挤过来,简直将张扬跋扈发挥到了极致,她十分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忠心护主的女孩子,啧了两声,又道:“姐姐们看上去花容月貌的,怎么连点脑子都没有?你以为这还是你们白衣门?在谷山主面前呵斥天晋山的弟子,你们还真是玉帝爷嘴上拔胡子,胆大包天啊!”

一直躲在言修凌身后的花棠没忍住噗嗤笑了声,言修凌心中了然,小声问道:“这句话又是你教的对不对?”花棠做个鬼脸,显然十分得意。

佟寒见来人是姜誉衡,神色有些轻蔑,摇着羽扇道:“青檀宗最近也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不过看在你年龄小,我倒也不和你这黄毛丫头计较——谷山主,如果这鬼族人你不屑处置,那我可就将人带走了。”

谷无承终于冷哼一声,道:“带走?您这白衣门的门主,竟然也要管起我天晋山的内事了?”

佟寒不以为意:“谁都知道这个人图谋不轨,混进天晋山,害死了谷弦山主后又被逐出师门,拜进了阴阳司,就算是内务,也是阴阳司的内务,似乎与天晋山没有关系?”

话音未落,佟寒的便听远远传来一声老鸹叫似的声音:“谁要插手我阴阳司的内务?”

这下不仅是佟寒,所有凑在一处或在旁看热闹的人都将头一转,可头还没等扭过一半,就见一个黑瘦黑瘦的老太婆已经站在眼前,又问了一遍:“谁插手我阴阳司的内务?”

所有人都愣了一愣。

来人正是早已隐世不出的前阴阳司司主青蝉婆婆,也是当世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大妖,比起她来,言修凌怀里能咬死妖鲤的小橘猫尧禾简直就是个小宠物。

言修凌有点愣,他和阴阳司关系一点都不好,更没见过这个前任司主,倒是花棠眼睛立刻亮了,悄悄对青蝉婆婆挥了挥手,青蝉婆婆本阴沉的一张脸立刻慈祥起来,道:“哟,小花棠也在这呢,快过来,婆婆抱抱!”

花棠嫌弃地扯扯嘴角,转而又委委屈屈地告状:“婆婆,你看看这个人,非要带着人抓阿言走,阿言和无璧可真不是一伙的!他刚刚还保护我们来着。”

青蝉婆婆暼佟寒一眼:“我又不瞎,东吴发生的事,老太婆我都看在眼里,无璧那小儿要夺剑,姓言的不肯给,还要豁出命去救人——至于你这鳖孙,别说没有那个心,更没那个本事。”

佟寒显然认出了青蝉婆婆,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阴晴变换,一时竟沉默在当场。

虽然幸灾乐祸不地道,可言修凌还是没忍住在心里乐开了花,佟寒好歹也四十多岁了,被当着面骂鳖孙,还不还嘴,一张脸都青了。

然而还没等他笑完,青蝉婆婆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