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老寿星上吊 嫌命长
沈玄离一向都是对自己极狠的,这一点,言修凌从他们第一天认识就知道。
现在人鬼两界对峙,宗门警戒,对于刺客来说并不是出手的好时机,而沈玄离如果只是为了压制旧伤而闭关,对刺客并没有极强的吸引力,对方警惕,很有可能并不会出手。
所以沈玄离需要布置一个更大的诱饵。
天晋山的后山禁地有鬼界的封印裂缝,每旬缺月之时,封印之力稍弱,禁地的鬼煞便会躁动不安,需要派弟子时时监守,以防十年前的祸乱重演。
沈玄离要利用的,就是这次的鬼煞异动。
上一次言修凌私闯禁地,引出大祸端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生为鬼灵,体内的灵力和煞气都与常人常鬼不同,对于只知道要填饱肚子的低级鬼物有致命的吸引力。所以这一次,沈玄离破天荒地准许他动用一点点煞气,如钓鱼一般,将鬼煞的凶厉勾引出来。无璧虎视眈眈,禁地突发异动,这样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让他人下意识认为是鬼界搞鬼,只要沈玄离趁乱受伤,便不会有人怀疑。
只是,如何能让这些没脑子的鬼煞暴动而不失控,又不至于真的让监守的天晋山弟子惨死重伤,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言修凌垂着头,摩挲着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玉坠子,只觉得心中不安。十年前的血账,他太害怕重演了。
沈玄离并不宽慰,将花棠撵出去,拎了两坛子酒,两人也不说话,直将两坛子酒喝得滴酒不剩,言修凌才抬起微微泛着红色的眼,看着沈玄离,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走吧。”
七十二宗门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如此整齐地聚集在一起了。
天晋山的弟子将囊括天下大地的地图一一发给各个宗门的门主过派来主事的弟子,地图上被勾勒出大小不一的十几个圈,都是两界封印较为薄弱的地方。因着有这个封印在,无璧想来人间并不是随心所欲,如果能找到他与人间的通行入口,这样无论是反击还是布防,就都会简单得多。
谷无承脾气暴躁,但行军布阵并不输给前山主谷弦,各个宗门为天晋山马首是瞻已久,即使心里不满,也不会撕破脸皮,像白衣门这样的,全天下的宗门也就只此一家。然而现在连从来不和七十二宗门往来的阴阳司都和谷无承站在一边,白衣门的门主佟寒就算牢骚再多,也知道这时候闹不愉快实在不合时宜。
天下州郡甚多,不可能全部派重兵把守,为了能够最大限度地保全所有人,众人一直从黎明破晓商量到月上中天,才终于定出了一个看起来最为恰当的战略布防方案。正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准备告辞歇息的时候,天晋后山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异响,紧接着整个大殿如同被倾覆一般,狠狠一震,宗门之人猝不及防,好一阵东倒西歪的狼狈,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猛然听见后山先是传来一声穿云刺耳的鸟鸣,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野兽嘶吼,谷无承蓦然站起来,就见有血染白衣的年轻弟子冲进来,急道:“门主,禁地失控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本来想找机会打听言修凌和那把惊魂剑的人也立刻把肚子里的弯弯绕抛在了八百里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鬼门不会是直接从天晋山的禁地打出来了吧?
一群人乌泱泱地赶过去,还没到禁地,就发现后山已经烧起来一片火海,如果不是轮值的弟子反应快,设下屏障,只怕烈火已经烧到到了十万大山里。而烈火深处,一个人正拿着剑不要命地与全身烈焰的妖兽拼斗。
所有人都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正是沈玄离,第二眼就认出了那满身烈火的鸟不是别的,正是早就被关押在囚妖山的烈火鸟。
谷无承一击,刚要出手将烈火鸟擒住,就听苦苦维持阵法的弟子们齐道不可,一个急道:“山主不可,火焰之中全是鬼煞!”
众人这才注意到,铺天盖地的烈火之下,竟还藏着无数丑陋狰狞的厉鬼,烈火鸟是天生异兽,此刻烈火鸟虽然失控,但它释放出的火焰却恰好将暴动的阴魂鬼魅克制住。只是不知道此刻禁地的封印被破坏了多少,一旦这些阴魂数量太过庞大,就算是有烈火鸟的火焰也无济于事。
一个年纪小些的少年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山主,言师兄已经被鬼物包围了,天晋山有禁制,言师兄动用不了煞气,只怕凶多吉少!”
这小少年的话音未落,就见一只黄色的小身影像阵风似的窜出来,撞在隔开烈火的屏障上,它进不去,只能焦急地冲着火力喵喵直叫,公孙长老紧随着追过来,试图去安抚它。
林念夕带着人从人群之后挤过来,行礼道:“山主,剑阵已经备好了。”
谷无承也不做多说,伸手结阵,林念夕与一众弟子召剑出窍,灵力与大地似有感应,一阵古朴沉重的威压渐渐蔓延开来,淡淡的光芒结成了肉眼可见的网,将禁地彻彻底底地覆盖下来。就在光网结成的前一秒,小橘猫突然尖锐地叫了一声,不管不顾直往阵法中心冲去。
另一边,烈火鸟眼见人越来越多,本就焦躁不安,此刻一个小影子突如其来地撞过来,火烈鸟几乎是下意识伸出尖刀似的爪抓过去。沈玄离见小橘猫绝无可能躲开,身体一侧将小橘猫揽在怀里,下一秒烈火鸟的爪子便精准地抓住他的后脊,爪尖深深没进骨肉里,鲜血淋漓,瞬间就浸透了衣裳。
谷无承眼底一红,手上力道更重,那网刹那间便将烈火鸟勾住,任凭它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失去了火焰的控制,地面上的阴魂厉鬼四散溃逃,但到底躲不过天晋山的剑阵,聚集于此的宗门门主们无法坐视不理,纷纷出手相助。
鬼煞虽多,但到底成了不多大的气候,短暂的混乱之后,众人确认鬼界大军并未从此攻来,也多少松了口气。
谷无承的脸上却丝毫不见轻松。
烈火渐息之后,天晋弟子们七手八脚地从禁地之中搀扶出两个人来,沈玄离一身的血打湿了怀里小橘猫的毛,而言修凌勉强能够站立,但全身上下几乎都是被阴魂鬼煞抓出的伤口,周身还有淡淡的煞气缭绕,一双眼睛如鬼魅般猩红。
所有人都下意识戒备了一瞬。
所幸言修凌眼中的红转瞬间就散了,他看了眼沈玄离,不动声色地擦去唇角边的血,沉默着没有说话。公孙长老不用招呼早就左右手同时替两人把脉,将一颗小药丸丢进言修凌的嘴巴里,指挥着天晋弟子给他包扎,再看沈玄离的时候,面容上便有了些凝重。
沈玄离在被他扯开衣服的时候隐约皱了皱眉,还是忍住没说话。云袍被揭开,露出后背上狰狞翻转的三道抓伤,姜誉衡站得近,猛然瞧见伤口,实在没控制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公孙长老在伤口中好一翻挑拣,竟从皮肉中取出了几个断指甲般的异物,待东西挑出去,才命人取了自己药园子里当命似的药草,以灵力捣碎敷在伤口上,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正色道:“烈火鸟的爪子有毒,在抓伤天敌的时候,带有火毒的断趾会留在伤口之中,如果不及时清除,火毒会迅速融进心脉,药石枉救。现下虽然毒除了,但这伤口险险没断了心脉,即日起你便与姓言的好生在后山闭关养伤,哪里都不不准去。”
言修凌冷不防提到他,下意识抬头,便被公孙长老吹胡子瞪眼地骂道:“你以为你不是人就能为所欲为?天晋山的护山大阵本就与你这龟孙属性相克,你还敢在禁地用煞气,你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言修凌被骂得一缩脖子,也不敢再顶嘴。只能将一直蹭沈玄离手的小橘猫捞过来抱在怀里,林念夕已经贴心地扶了他一把,对谷无承道:“山主,我先送沈师兄和言师兄回去。”
谷无承扫了眼聚在山山面色各异的宗门门主,颔首应了。
待人稍微走远些,立刻就有沉不住气的宗门之人开口道:“谷山主是不是应该给我等一个交代?”
谷无承明显心情不佳,冷着脸反问:“阁下要什么交代?”
又一宗门门主道:“自然是那鬼灵的处置。谷山主该不会真的要将一个鬼族人收归门下吧?”
谷无承道:“收归门下可谈不上,只是这言修凌本就是我天晋山弟子,我天晋山向来秉承有教无类,鬼灵身世特殊了些,可是我天晋山几百年来,惊才绝艳的弟子,身世特殊的可着实不少,万没有因为一个身份就两人逐出师门的道理。”
白衣门门主佟寒摇着羽扇道:“天晋山不是早在十年前就把这个害死谷弦门主的逆徒逐出师门了吗?怎么现在见了人家有惊魂剑,就又成了天晋弟子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即使有些门主想与言修凌为难,此刻也不禁皱了眉头。
谷无承冷笑一声,道:“逐出师门?你亲眼见着了?”
佟寒一怔,只觉得谷无承这话问得有些无赖,刚要开口,谷无承却并不想再给他说过的机会,直接又道:“十年之前,言修凌的确曾闯大祸,故将其气海废除,流放外界,十年不得回山。如今十年之期已到,他又不曾与鬼界同流合污,自然又是我天晋弟子。佟寒门主,此时是天晋山内务,管闲事也要有个限度。”
佟寒羽扇一收,冷道:“得惊魂剑者便是鬼主,可号令鬼界,天晋山竟然荤素不忌道连鬼主都要收入麾下了吗?”
谷无承已经懒得理他:“言修凌生性顽劣,但行事有度,相信诸位在东吴已经看见,他可牺牲自己与鬼门无璧相抗,救下东吴百姓。至于惊魂剑……”谷无承突然笑了笑,“有些人若是觊觎惊魂剑,大可以直接去言修凌面前讨要,惊魂认主,说不定下一任剑主,就择了你呢。”
佟寒脸色铁青:“谷无承!”
谷无承跟没听见是的,对其余宗门门主一拱手,道:“禁地一事生得蹊跷,惊扰诸位门主。天晋山已经备好住处,会有弟子带领诸位前往。”
众门主也没有了再看热闹的理由,便纷纷告辞, 佟寒还想说什么,却见谷无承已经转头往后山走了。佟寒的脸色更气得青白几分,狠狠一甩袖子,当即便离开天晋山,回白衣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