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惊魂引长歌
公孙远死了,但是这在此时的天晋山上几乎已经不算是个大事。
因为直到林念夕感应到后山护山大阵的异常赶来后,言修凌才知道七十二宗门的门主,亦或是已经掌权的继承人,几乎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突然遇袭,除了少数几个惯来极谨慎的,大多人有死有伤。此事一出天下哗然,很快就将矛头对准了天晋山。
天晋山先光明正大包庇出身鬼界的弟子还没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现在诸位宗门门主前去商议御敌之策,却几乎被人一窝端了,其中蹊跷,不得不让人怀疑天晋山是否早已包藏祸心。
随各宗门门主一同前来的弟子自然都闹了起来,围着谷无承要个说法。然而说法还没要到,就又传来天晋山长老公孙远是内奸,趁着长歌剑主闭关疗伤之际刺杀,与沈玄离同归于尽的消息。
这消息一传出来,所有人都蒙了。天晋山的长老无一不是已经入门百余年的高手,而沈玄离更是名闻天下的第一剑修,天晋山出内奸一事本已经足够令人震惊,然而沈玄离竟死于内奸之手,听来就让人觉得荒唐。众人本是不信,可受雷劫而死的公孙远和被暗算震碎了心脉的沈玄离都被安置在后山安置历代先人的陵寝冰室里,所有人都亲眼所见。有人不信邪,非觉得沈玄离是假死,要上去探查,可都被守在棺前失了魂似的言修凌发疯打了出来。
言修凌本就在百鬼夜行时伤得狼狈,此时更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恶战,满身血痕地像个孤魂野鬼,脾气暴躁的谷无承一夜之间白了一大半的头发,整个天晋山沉默得像进了棺材铺,即使是面对差点杀了人的言修凌也没有多做苛责,只默默将整个天晋山的护山大阵全面开启,一个接一个地审查弟子们的身份。
偌大的天晋山,竟在一夕之际变得风雨欲来。
这样一来,原本对沈玄离之死怀有疑虑的人,也不由得相信了几分。
相信之后,紧接着就是惊慌。
天晋山收徒极为严格,尚且被鬼族之人趁虚而入,其他门派又如何确保身边人没有包藏祸心?而且,各宗门门主一夜遇袭,当真是天晋山的下作,而不是自己身边人所为吗?
万一真是内奸……所有的宗门门主都结结实实慌张起来,实在不敢想象,如果鬼族真的有如此手段,接下来的征伐之战,人间到底还能不能讨到便宜?
短短一日之间,从天晋山发往各地宗门的传信灵鸟扑棱棱飞得满天,根本没人避讳,各个宗门如临大敌地开始清理门户,有些狠绝些的,甚至秉承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姿态严加审查,心术不正之辈视此为党同伐异的好时机,使出浑身解数意图斗倒与自己不和的同门。
天下动乱,已经初见端倪。
到这些和天晋山已经不大有关系。天晋山戒严,御敌之策已经商量好,具体的执行之策就是各个宗门的内政,谷无承也没心思管。如果愿意,宗门门主大可自行下山,但由于大多数人都风声鹤唳,对身边人都已经疑虑万分,再离开天晋山更怕遭受鬼门袭击,反而不敢出门了。只有少数几个宗门离去,比如阴阳司,比如青檀宗,再比如,段王府。
姜誉衡和段修竹两个人在离开之前又去了趟天晋山的后山冰室,说是祭奠故友,言修凌守着寒意砧骨的冰棺和他们一人喝了一顿酒就把人打发了,只是临离去之前,言修凌又特意给了姜誉衡一个锦囊,不让她看,只让她拿回去给她爹。姜誉衡本觉得言修凌此举分明是看不起她,但是念在沈玄离离世便也没多说什么,翻着白眼走了。倒是段修竹临走之时突然想起什么,给了他一本翻得掉了页的旧书,言修凌不解何意,可段修竹不解释,自顾自便走了。
唯二的两个访客一走,整个冰室便更显凄清。言修凌在冰棺前坐了一会儿,拿着那本垃圾堆里掏出来似的破书,翻了好半天,也看不懂里面说的是什么意思。字分明还是那些字,可连在一起就叫人根本读不懂。
不过他向来不是特别好学的人,既然知道看不懂,便及时放弃。将自己满身煞气落魄的样子拾掇了一下,拎起刚才没喝完的两坛子酒,径直往冰室的深处走去。
所有人都知道冰室是天晋山先辈的埋骨之地,但没有多少人知道,冰室之下,其实还有一层密室的。
密室的暗门被打开,言修凌探进去一个脑袋,见沈玄离刚好将纸笔搁下,才踏进门去,大模大样地往床上一躺,抱怨道:“那群宗门人怎么这么烦?明明都见着尸体了还拼了命地要试探真假,小爷我戏都演累了。”
沈玄离倒了杯茶送到他手里:“人都打发走了?”
“差不多吧。”言修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该走的都走了,剩下些贪生怕死的赖在山上,师叔应该能够处置妥当。只是得委屈你,再在这里待上些时日。”
沈玄离听着他似乎话中有话,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你打算如何?”
言修凌没接他话茬,四处看了看,又道:“这里真不愧是师父当年闭关清修之地,摆设还真和师父的书房别无二致——你说你能假死,师父当年,是不是也是金蝉脱壳了呢?”
沈玄离神色暗了暗:“这事我几乎日日都在想,可是当年,是我亲眼见着师父下葬冰室的。虽然当时我修为不比今日,但是生是死,我也大致辨得出来。”
言修凌沉默了一下,又仿佛什么都没提过似的,将怀里那本破书丢给沈玄离,道:“这是段王府那个神经病小王爷送你的。”
沈玄离接过去,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言修凌撇嘴:“不知道,我没念过书,看不懂。”
沈玄离好笑地摇摇头,翻了两页,但一时也没看出个中玄机,只能先放在桌上,又问回刚才那个问题:“接下来什么打算?”
言修凌正色起来:“现在障眼法已经布置出去了,但是还不够,无璧谨慎,只做到现在这个程度,他必定不会上当。”
沈玄离知晓他在想什么,深蹙眉头:“你要回鬼门去?”
言修凌点头:“我不仅要回鬼界,更要统一鬼门——沈玄离,这一次,我真的要变成邪魔外道了。”
沈玄离垂下眼,不再说话了。
言修凌本以为他不高兴了,存了满腹的解释却突然不知从何说起。毕竟按照他的性子,若沈玄离真的死了,必定是要回鬼门大杀四方的,无璧算准了这一遭,鬼界里必然也布下了天罗地网。他若回去,便是刀山火海,如果不回去,无璧便立刻明白沈玄离之死肯定是假的。为了让无璧真的以为沈玄离已死,他还是无论如何都要冒险。
他没说,但沈玄离一切都知道。
“花棠从小吃了不少苦,但并没有长多少脑子,青蝉婆婆与师叔有旧,应当不是坏人,花棠跟着她我也放心些。”言修凌看着地面,“火浣鼠是一大助力,我若前往鬼界还要仰仗它的帮忙,小猫现在虽说此以前好了些,但到底还没回复到巅峰,我会求师叔想法子帮尧禾恢复旧伤。八尾猫妖实力强横,将来开战,可助你一臂之力。”
沈玄离的唇锋抿紧。
“现下几乎可以肯定,各个宗门中都有鬼门的暗谍,按时间算,应当都是无璧他爹布置下的。那老头子若非生不逢时,又被属下暗算,只怕现在的人间早已经成为鬼界的掌中之物。无璧心思多,但是比起他爹还差了点。你此番假死化身暗中追查各门派的暗谍,危险之大几乎不在我回鬼门之下,沈玄离,无璧不可小觑,而他身后一定还有连我都不知道的人,你万事一定要小心……”
“你说够了吗?”沈玄离突然抬头,打断他有点絮絮叨叨的交代,一双剔透的眼瞳冷冰冰地看着他。
言修凌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仿佛一片霜雪上描下的淡淡的朱砂色,长睫分明,冷峻中又莫名带了一种他从来不曾感知到的蛊惑。
他只觉得心中有什么蓦然破土而出。
“没有。”言修凌的声音突然重了一分,一向习惯嬉笑的脸上竟出现些陌生的侵略性,他直勾勾地盯着沈玄离,道:“沈玄离,你我相识二十多年,于我而言,你是师弟,又不是师弟。你把读心种在我身上,理应知道我的心思。”
沈玄离的唇微微松了松,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喉结微动,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但言修凌没打算放过他。
他欺身靠过去,沈玄离睫毛眨了眨,下意识想退,却被言修凌一把揽住肩膀,两道呼吸浅浅相和,沈玄离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言修凌……”他声音轻了一分,还没等说完,就见言修凌突然俯下身去,薄唇落在颈边,牙齿轻咬住他的跳动不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一个鲜红的齿印。
沈玄离眼尾的朱砂色几乎在瞬间便烧成了火焰,蓦然将言修凌一推,言修凌心中一顿,还没来得及失落,就见桌上的长明灯被一道劲气吹熄,浅淡又清冽的草木香铺天盖地袭来,在一瞬间将他淹没。
冰室之外,长云遮月,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酝酿许久,终于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