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与虎谋皮 与你借兵

言修凌入魔叛变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天下。

即使天晋山命弟子避而不谈,但山上还住着些其他宗门避祸的宗主,各种风言风语沸反盈天,说言修凌生而为鬼,哪怕修成鬼灵也抑不住凶煞的本性。沈玄离死于鬼门之手,他在冰室中守了十几日,突然凶性大发,一身魔气比鬼族之人更强几分。还没等天晋山决策应对,他便下了山,说是回鬼门寻仇去了。

一时间各种传闻甚嚣尘上,即使两界已经摆兵对峙,可大多数人却更对沈玄离和言修凌的关系更津津乐道,甚至对言修凌回鬼门更是乐见其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言修凌身负惊魂,他去寻鬼门复仇,鬼门也必定会有麻烦,短时间内想必没时间再来围城,找各家宗门的麻烦。

而鬼门也确实有了麻烦。

鬼门是鬼界的精锐之师,但并没有办法掌控整个鬼界。言修凌回鬼族后也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无璧报仇,而是利用得惊魂剑者为鬼主的惯例,加上不要命的打法,短短半个月竟然将整个鬼界的势力收编了近一半之多,而惊魂敞开了吸纳鬼界的阴煞之气,又现了当年睥睨天下的第一凶剑的气势,鬼门内有鬼主一脉牵制,外有七十二宗门在天晋山谷无承的带领下修炼反攻,内忧外患,一时竟有些风雨飘摇之意。

言修凌就是在这个时候见到无璧的。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言修凌将收编起的臣服于惊魂剑下的鬼族人都聚在鬼蜮附近,守着冲天的煞气和魔气硬生生开了一小块农田出来。鬼界不长灵草庄稼,言修凌便竭力用灵气养着,种出了一小块绿油油的幼苗。无璧来的时候,正看见言修凌赤着脚踩在泥水地里,怔愣愣地瞧着那一小块幼苗出神,被鬼族人奉为圣物的惊魂剑就像个不值钱的锄头似的,占满了泥横在地面上。

言修凌见他来,也不说话,也不动弹,只侧着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无璧形容不出来那种眼神,但言修凌看着他,就让他无端想起来幼年时那头被他杀死了幼崽的冥兽,不动声色的,却时时刻刻惦记着将他撕碎了吞进肚子里。

沈玄离或许是真的死了。无璧想到这遭,心里莫名愉悦起来。

言修凌将惊魂剑捡起来,往无璧身后看了一眼,随口问:“红衣呢?”

无璧的眼睛落在惊魂剑上,笑了笑:“她前阵子不是很听话,所以把她留在家里,反思一下。”

言修凌没说过,他知道无璧将红衣软禁的原因,无非是几个月前在东吴给他通风报信。

他不说话,无璧也丝毫不见焦躁。反而让跟着的属下带了酒来,给自己和言修凌一人一小坛子。

酒香很浓,是他在天晋山时最喜欢的那种。

言修凌的眼底幽深之意更甚。他把表面上的笑容收了回去,淡淡问:“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我当然怕。”无璧回答得没多说诚意,“我就怕你不忍心杀我,却又放不下仇怨,要将我苦苦筹谋的大业毁去,毕竟这比杀我更令你解气——而你其实也是打算这么做的。”

言修凌手里的酒坛子缓缓转动着,没说话。

“但是我现在有个好主意,我觉得你一定会心动的。”无璧笑着看向他,“念在我们兄弟一场,你帮我一统天下,我么……有法子替你复活沈玄离。”

言修凌久久没有说话。无璧也不心急,只好整以暇地看他。直到许久后,言修凌的眼神蓦然凌厉,惊魂剑于电光火石间出鞘刺出,直冲无璧的脖子斩去,无璧躲得仓促,手里的酒坛子连带着大半边的衣襟都被划破了个大口子,可言修凌似乎还不肯罢休,直想取他性命才好。

待无璧带来的人回过神来,两人已经交了几十招,又相对而立了。

无璧看样子狼狈了些,但神情却是得意的,言修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睛一片赤红。

“无璧,当年我离开鬼门,是我对不起你。”言修凌一字一顿道,“当年我伤了你一条腿,现在便还你一只手,也算了清了旧债。”

无璧表情一凝,下一秒就见言修凌将惊魂剑一斜,狠狠从右手的手腕上划过,惊魂的煞气如刀,再裹着剑刃便成了锯齿,一瞬间就将他用剑的手断了手筋,哪怕日后伤口愈合得再好,被惊魂剑废掉的手,这一辈子只怕都不能再执剑了。

“你他妈疯了?”无璧的从容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刚要上前,可言修凌已退后一步,和他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随便扯了快衣摆将手腕缠住,也不管伤口血流如注,冷静地对无璧道:“现在旧怨算还清了,我们便只论新仇——公孙远是老门主的人,也就是你的人,你让他杀了沈玄离,我便找你来讨这份债。”

无璧的脸色铁青,咬牙道:“张口闭口沈玄离,他一个死人,就值得你这么惦记?”

言修凌垂了垂眸:“好,那就来说点别的。我可以帮你,鬼主麾下的这些人,也可以完完全全供你差遣。”

无璧是知道他和人世间的纠葛的,也早知道他不可能轻易同意助鬼界一统天下,所以才兜了个大圈子,哪怕牺牲公孙远也要杀了沈玄离,沈玄离一死,言修凌是必定要回鬼界来的,这时再用死而复生做铒,方有一丝得他帮助的可能。可是现在他应得如此痛快,无璧反而心生了一分疑虑。

言修凌太了解他了,见他一瞬的沉默,便知他心中所想,嘲讽道:“你也不必疑心,我将人给你调用,是有条件的。”

无璧看他:“你说。”

“我看到红衣了。”言修凌没头没尾道。

无璧有疑惑。

“在逐溪谷。”言修凌道,“我看到了她,还活着的时候。”

无璧的眼眸一动,有些许讶异,但随之而来的又是淡淡的黯然。

“她死后,魂魄受怨气影响,没有落入黄泉,也没有为千方百计炮制惨案的巫师所用,反而成了鬼门少门主的侍女,我觉得有点奇怪,是不是?”

他的声音带了一点凉意,无璧听出了弦外之意,只不过他没恼,反而解释得有点认真:“如果我说红衣是我爹亲自带回来的,你估计不大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那时候我还年少,只记得我爹出门时间有些久,回来后便带回一个女孩来,十四五岁的年纪,我爹对她的来历只字不提,那时鬼门风言风语,都说红衣说不定是我爹的私生女。”

言修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莫名的笑容,看着无璧认真地道:“无璧,论起筹谋,你比你爹差远了。”

无璧对这评价也不生气,坦诚承认:“说得没错,我从来比不上我爹,我承认。”

“你知道魔种吗?”言修凌问。

无璧点头:“有所耳闻。”

“逐溪谷本是一个名叫朱西的小国,国主供奉着一个巫师,这个巫师就是魔种。他以整个国家的生灵为祭,饲养了一条鲤鱼,可是这条鲤鱼的战斗力并不强悍,甚至被一只还没有怎么恢复神智的猫杀死了——大费周章,只制造出一条废物,这不合理。”

他这话说的太过简略,无璧有点不大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所以呢?”

“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要么那条鲤鱼只不过是掩人耳目,只是为了掩藏巫师真正的目的而制造出的摆设,要么,就是这条鲤鱼本就不需要太强的能力,它只要能勾起足够的煞气,杀死某个人就可以。”

无璧沉默。

“你爹会和魔种合作吗?”言修凌又问,“魔种在鬼界都已经成了灭绝物种,如果不是有人告诉我,我甚至并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言修凌道,“所以,你身边的那个,也是魔种吗?”

无璧的神情又是一凝,言修凌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道:“我早就听红衣说,你得了什么传承,学会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本事,现在看来,那个传承,就是魔种的吧?它应该还活着,就以某种形态掩饰身份,隐藏在人群鬼众之中,对不对?”

短暂的静默。

“你这么刨根问题,会惹人厌烦的。”无璧有点意兴阑珊地重新坐下,“你说得对,那人的确是个魔种,当年遇见的时候我也很惊讶,但那又如何,我要一统两界,他也想从鬼界脱困复仇,既然目标一致,我们没有不合作的道理。不过你不用问他的身份,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们只是相互利用,没有人会和相互利用的暂时盟友透露底牌。”

言修凌不说话了。有才效忠于惊魂鬼主的人殷勤地来替他包扎好手腕的伤口,他也只冷冷地没有拒绝。

他也重新在无璧身边坐下。许久后才垂着头问:“按照你的性子,既然决意杀了沈玄离,为什么又给他留一线生机,能让他死而复生呢?”

无璧显然不大喜欢讨论任何关于沈玄离的问题,只讽刺道:“自然是为了给你一线希望,这样你才有可能祝我一臂之力,同时沈玄离的魂魄掌于我手,对你而言正是个要命的牵制,不是吗?鬼主大人?”

言修凌笑了笑,眼底却满是落寞。

“好。”言修凌道,“只要沈玄离能回来,我便帮你破开人间与鬼界的封印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