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他变成了鬼主大人

青檀宗。

姜誉衡端着一盅汤,在江逐鹤的书房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敲门,就见书房的门突然被打开。江逐鹤见她在此,显然也讶异了一下。

“爹。” 姜誉衡的脸色有点尴尬,“我见爹因为鬼族人烦心不已,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娘怕您身子吃不消,特意炖了汤让我带过来。”

江逐鹤揉了揉眉心,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对姜誉衡说什么,只能先让她进去,不拂她的心意,舀了两勺汤喝了。姜誉衡看他喝了汤,暗暗松了一口气。

当年自己以男装示人的时候,爹就对她极为严厉,但是后来沈玄离和言修凌到青檀宗开了,她娘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竟然想让她和沈玄离结亲,便将隐瞒了十几年的她是女儿身的秘密告诉了爹,果然爹大发雷霆,可是发怒的原因不是她非男子,而是她母亲为了让她嫁进天晋山,竟然筹谋着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姜誉衡恼怒难当,就连母亲被禁足都没去求情。不过好在爹没有迁怒她,之后只是说让她随心所欲,青檀宗只有她一个少宗主,让她大可不必对莫须有的事情忧心。

也是从那一次,姜誉衡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和江逐鹤交心长谈,事后虽然也仍旧对他心存敬畏,但是好歹不像之前那样生疏。

“爹。”姜誉衡犹豫好些时候,才吞吞吐吐地问,“您真的亲眼见到沈剑主……”

江逐鹤神情微暗,叹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全天下人都对长歌剑主,对天晋山寄予厚望,然而却从没有想过天晋山声名在外的公孙长老会是内奸,更想不到沈剑主会死于其手。不瞒你说,爹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心存疑虑,若非亲眼见到了沈剑主的遗体,我也绝不会相信。”

姜誉衡还不肯放弃:“沈剑主修为那么高,言修凌又有那么多鬼主意,难道沈剑主就没有丝毫可能是假死吗?”

江逐鹤放下勺子,看着姜誉衡看了好一会儿,才道:“爹的修为眼力虽然比不上一些老前辈,但想瞒过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然,如果沈剑主真的施了金蝉脱壳计,而且能瞒过天下人,那反而是一件极大的好事。”

姜誉衡不说话了,她沉默好一会儿,才又小心地问:“爹,您知道言修凌和花棠都去哪了吗?我只听说,沈剑主故去后,言修凌回鬼门去找无璧报仇,但花棠……”

江逐鹤抬头看她只要,那眼神老辣深远,似乎一眼就看透到了她的心底里。姜誉衡心中一慌,头立刻就低下去。

江逐鹤倒没说穿,只道:“爹得到的消息并不比你多多少,也只知言修凌言公子只怕真的回鬼门了,最近鬼界异动频繁,听说鬼主重归已经收掌了鬼界半壁江山,想必那就是言公子,至于花棠,我只听谷山主说,是跟着阴阳司的青蝉婆婆离开了,具体去了哪里,谷山主都不知道。”

姜誉衡“哦”了一声,显然有点失落,但又不肯将那份失落表现出来,只能强打精神,对江逐鹤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来:“那爹,我,我就先走了。您记得把汤喝完……”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猛然看见江逐鹤呕出一口血来,姜誉衡大惊失色,刚想去扶,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淡淡的,带着点睥睨的轻蔑。

姜誉衡和江逐鹤一同抬头,见书房的门被推开,往日里年轻持重的男子倚在门口,含着笑看着书房内的两个人。

“叶微城?”姜誉衡先是一愣,刚想问他来这里干什么,随即才察觉到心底里涌上来的那一丝凉意,想起来在天晋山时,那些突然叛变的弟子。

原来,青檀宗也无法幸免。

“你给我爹下毒了?”姜誉衡怒目相视,一把抽出搁在一旁的配剑,“把解药交出来!”

“鬼族的毒,从来不配解药。”叶微城言笑晏晏,声音却是冷的,他把目光转向江逐鹤,“宗主,得罪了。”

千里之外,段王府。

段老王爷闭关已久,却到底没能将修为境界升上去,道法反噬,出关后不过短短七日就仙逝了。老王爷过世那天,段修竹办了一场极奢华的冥宴,钟鸣鼎食,丝竹不绝,倒教人看不懂这到底是哀悼还是庆祝。

宴至酣时,早已入府多年的舞姬献舞,段修竹看得心不在焉,只觉得上一次被段渺然刺伤的伤口又隐约隐隐作痛,到最后竟成令人难忍。正当他下令散席的时候,一个身段绰约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凑上前来,甜腻的香味飘散过来,段修竹厌恶地皱紧眉头。

这香味里,有血腥气。

段修竹对刺杀者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在舞女的匕首刺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闪避退开,一声哨响,有训练有素的暗卫涌出,护在他的左右。舞女手段凌厉很辣,到底不是暗卫的对手。段修竹忍着身体越演越烈的痛楚,被亲信暗卫扶着,凑到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舞女身边,也不审问,只是怜惜地摸了摸舞女的脸颊,下一瞬指尖冷光一闪,两蓬炽热的血飞溅而出。

一蓬血是舞女的,另一蓬是段修竹的。

他冷冷地转头,看向自己唯一信任的暗卫,对方正把染血的黑刃擦拭干净,面具下赤红色嗯瞳孔淡漠无情。

一夜之间,所有排得上号的宗门都不约而同发生了内乱,当家宗主或伤或逃,有些能力的忙着平乱,有的被伤得极重,只能在心腹的掩护下外逃。七十二宗门内乱骤起,对鬼族的防范又重新变回最初那种凌乱不堪的状态。

天晋山才刚陆续收到消息,根本来不及重新部署,就接到了鬼门无璧整合了鬼主的力量,正式地对人间进攻。

处处兵荒马乱。

鬼门老门主拼尽一生,手下鬼兵虽然未踏上人间半寸,可暗中部署的钉子,一颗一颗都扎进了七十二宗门的致命处。人间安生得太久,以至于都忘记了这天下处处存着危险。

七十二宗门被内乱打得狼狈,甚至有的宗门已经被间谍掌控,无璧正式率军突袭,七十二宗门节节败退,求助的紧急军报一封接一封地向天晋山传过去,谷无承昼夜不歇,都快要熬白了头发。

天下乱,天晋山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天晋山有护山大阵,外界攻不上来,可天晋内部是有禁地裂缝的。无璧清楚这一点,所以也不做无谓的进攻,而是派了精锐,誓要把后山禁地的封印裂缝彻底撕开。天晋山从长老到弟子,昼夜轮守,两方僵持不下。外界看天晋山一片平静,却不知道内患已深。

七月十五日夜,黑雾阴沉,无星无月。宜,开鬼门。

天晋弟子一向贵精不贵多,这夜都被集中在后山禁地里。谷无承面容冷峻,偌大后山连虫鸣鸟叫都无。长老弟子严阵以待,大家都知道,今夜,必是一场血战。

子夜夜重。

一声淡淡的鸟雀鸣声骤然而起,天晋弟子蓦然拔剑而出,就见禁地腾起一片黑芒,将那层被灵力加固的封印渐渐蚕食出越来越大的空隙,一阵凛冽的,微带着一点熟悉的阴煞之气陡然蔓延开来。

林念夕神色微微动了动,他还从不曾见过如此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煞气。

待黑芒散尽,一个黑衣人影从后山里走出来,左手执剑,剑柄上的黑玉鸟儿坠子在夜色里,发出猩红色的光泽。

言修凌。

而他身后,站着的是鬼门无璧和他的精锐鬼兵。

“谷山主。”言修凌面色淡漠,对谷无承礼数端庄,谷无承眯了眯眼,只觉得眼前人极其陌生。

有年轻的弟子气不过,怒道:“言师兄,你怎么能和鬼族人同流合污呢!”

言修凌眸色更淡,神情中竟有些昔日沈玄离的影子,他道:“我本身就是鬼族,又何来同流合污。”

那弟子不服,还要再说,被林念夕拦住。言修凌看着林念夕,笑了笑。

无璧走上前来,拍了拍言修凌的肩膀,眼神一寸一寸扫过天晋山,难言的狂热在眼底烧灼,他忍不住道:“这就是天晋山,真好。”他转头看向言修凌:“怪不得你费尽心机也要到这里来,血脉召唤,果然不是虚言。”

言修凌淡淡看他:“什么意思?”

无璧春风得意:“我记得我曾和你说过,这个世界上是从来不存在唯一的——你不是唯一的鬼主,也不是唯一的鬼灵。”

言修凌的眼底有冷芒一闪而过。

“这天晋山——”无璧灼热地目光扫过后山,“这天晋山本不是天晋山,是鬼门旧址,三千年前的鬼门旧址。”

所有的弟子都霍然抬头,林念夕眼底有差异一闪而过,看向谷无承。

谷无承负手而立,面容一如既往地冷峻严肃。

没有反驳。

无璧见此心情更畅快几分,道:“都说鬼灵绝无仅有,但说这话的人,只怕从来没见过第一任的天晋山主——他不仅是鬼灵,还和你们言师兄一样,本是我鬼界之人,与当时鬼界惊才绝艳的前辈一起,创立鬼门,人间千里焦土,根本寻不出半个人能与鬼族为敌。只可惜,这位山主前辈不知道听信了什么人的花言巧语,非要留人类一条生路,为此不惜杀我鬼门门主,叛出鬼门,一路奔逃后,修成鬼灵,创立起天晋山。你们号称七十二宗门之首,只怕也根本想不到,自己的开山始祖,竟就是鬼族人。”

“生为鬼族,心却未必。”谷无承语调平稳,难得没有像以往那样暴躁易怒,他没有理会无璧,而是看向一直不曾开口的言修凌:“你与他合作,必定是得了某些承诺,比如——复活沈玄离。”

言修凌抬了抬眼,天晋山一众弟子惊诧抬头,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谷无承的身上。

谷无承长叹一声:“鬼族所谓的复活,不过是收逝去之魂,重新锻造成鬼罢了,你拼尽全力要逃出来的地方,真的要他也陷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