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大乱已至

有一小串血缓缓滴下来。

是沈玄离的,也是言修凌的。

那古树枝干锋利如长矛,又诡谲灵活,即使沈玄离的反应已经极快,两个人的手臂上还是被同时擦出一条小伤口,带出的血落在那古枝上,也落在了祭台上。

有淡淡的生机流转起来。

沈玄离和言修凌看着重新抽出新芽的古树面露异色,不仅是惊异这树妖当年明明被沈玄离杀死了,更是惊奇于,这古树回春后迸发出的气息,竟与沈玄离掌控的树木之气如此相似,几乎是同根同源。

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言修凌的心底涌上来。

“我早年间竟然都不知道你是桃木成精。”言修凌看向沈玄离的眸色染上奇怪的神情,“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人,而是一棵树的?”

沈玄离知道这话他其实早就想问了,从自己假死以后现身,操控树木救下火浣鼠后,言修凌其实就时不时向他露出探究的神色,但是到底没有追问,沈玄离便也忍着没说。

“下山找你之前。”沈玄离坦诚道,“我那时被公孙长老刺杀,本应必死,但昏迷一夜之后,却又醒了过来,并且从那时候,我开始察觉到身上带着一种莫名的生机。只不过那时候虽然有怀疑,但未曾确定。直到后来在段王府,遇到梅子安,我便又察觉出那股生机隐约与梅子安呼应,后来我旧伤复发,你又刺我一剑,伤重之时又得这股生机相助,我才慢慢琢磨出控制这生机的法门,伪装成树妖白浔,前去找你。”

言修凌的神色怪异起来:“梅子安据说是极冰之境那个树神的残枝,你不会也是吧?”

他本是随口一说,心里其实并没有当真,毕竟当时沈玄离是亲口对尧禾否认两人同源的。

没想到沈玄离毫不犹豫,直接道了一句是。

言修凌登时就傻了:“你不是说你和梅子安不是同源吗?”

沈玄离理直气壮:“它只不过是个入了魔的残魂,虽然没有探查到他的精魄,但我肯定,他只不过是被神木放弃的一截枝条,无法与我相提并论。”

言修凌嘴角抽了抽,心道你还真是自恋。

“那你是如何能掌控神木之力的?我记得天晋山好像从来没有教植物如何修行的方法。”

沈玄离的眸色微深:“你还记得我假死时,段王府的段修竹曾赠来一本古籍吗?”

言修凌愣了:“他给你那本,是神木的修炼之法?”

沈玄离点头。

言修凌目瞪口呆:“这东西他从哪里弄来的?”

沈玄离没有回答他,而是将目光转向眼前已经泛出朦胧绿意的古树,道:“这里曾是婆罗门的秘密之所,而且他们对这颗古树和祭台极为看重,而婆罗门是段王府段渺然所掌控,段渺然最终输在了段修竹的手下。”

“而段修竹又拥有神木的修行手法,并且在十分恰当的时间将这修行之法教给你——他们早就知道神木,并说不定早就知道你的身份。”言修凌目色难掩惊讶,当初这里诡事频发,以至于引他们来此,说不定都是计谋。

段王府还真是能令人刮目相看。

说话间,机栝运转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言修凌和沈玄离不约而同止住话头,齐齐看向祭台正中央悄无声息出现的一个入口。

蹲在言修凌肩膀上的火浣鼠目瞪口呆,反应迟钝地拍了拍爪子,发自肺腑地赞叹道:“以神树遗志作为阵眼之魂,非神树遗枝不可开也,妙,实在妙极了!都说南鼠北树,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比这老家伙差远了。老夫我自愧不如。”

言修凌听得云里雾里,这火浣鼠明明是称赞神树有为,可他这一路走来,他心里隐约的不安不仅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读心的法术稍有粗糙,只能读出他明确的想法,可对这种玄而又玄的预感无能为力。沈玄离能察觉出言修凌有心事,却难猜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沈玄离看向言修凌,言修凌读懂了他眼中的询问,压下心里的情绪,点点头,跟在沈玄离身后,踏进那个黑黝黝的入口。

楼梯又窄又长,一路蜿蜒,宛如要延伸到地底里去。石壁上嵌着几百颗夜明珠,如一眼望去宛如星河流转,璀璨非凡。言修凌看得手心里直痒痒,这么多夜明珠,天晋山的开山始祖不仅修为高,而且实在很有钱,自己身为徒子徒孙,又好歹是鬼灵一脉相承,如果能随手“捡”走几颗珠子,应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吧?

正胡乱想着,就见身前的沈玄离脚步突然一顿,停住了,言修凌心里一慌,有种做坏事被人抓包的感觉。

不过沈玄离对他刚刚的大逆不道仿若未闻,停住脚步脚步后,静了静,道:“我们到了。”

言修凌这才看清,台阶已经到了尽头,在往前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装潢略显简陋,只布置着一张床和一个书桌,书桌上七七八八堆了几卷书,一支笔搁在砚台上,青石砚台里的墨早已经干透了,露出两道皲裂的纹路。

言修凌心里乌七八糟的心思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跟着沈玄离跪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师门大礼。

待礼数已尽,两个人站起来,两个人换了个眼色,拿起了摆在桌面正中央的一封才漆了火漆的信。

赤红色的火漆封被剥离,纸张虽然不知已经隔了多少年还依旧如新,只是两个人刚刚一展开信纸,就宛如雷击一般,齐齐愣住了。

信上的字迹并不陌生,正是前门主、他们的师父谷弦所独有。

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一份预知未来的传位书。

谷弦早就料到了自己可能会死,也预见人鬼两界会纷争再起,而第一任鬼门之主也迟早能脱困而出,因此他半生筹谋,自从几十年前收留沈玄离和言修凌,就已经在为如今做准备。

谷弦在信中提及,世人都道神树神秘,穿行于世却从不留痕迹,但世人不知的是,当神树万年寿命将尽时,已经为自己留好就重生之路,神树将毕生精魂一分为九,在天地各地留下了不死遗枝,让遗枝以普通草木的模样生长,开灵智,修炼有成后,便可记起自己是神树的真实身份,以求重生。

这种不死之术蹊跷又新颖,但毕竟偷生有违天道,为天命不容,因此九个神树遗枝在近万年的光阴里,大多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折损,到最后,只剩下了梅子安和沈玄离两个,一个生出魔心堕成魔种,另一个被天晋山发现,尽力遮掩,最终天赋异禀成为名震天下的长歌剑主。

可是也就只能是长歌剑主。

神树当年寿数本应千秋万代,可与火浣鼠一样,两个绝顶高手都忍不住窥伺天机,火浣鼠未能窥见一二便遭劫难,神树比火浣鼠神魂强大,他看到了未来人间的灭世一劫。

人间宗门没落,鬼门异军突起,本已经死去的鬼门之主借体重生,最终将整个人间变成刀山火海。神树为了阻止天机应验,才放弃了几万年的寿命,将自己肢解,重生后不再是傲视苍生的神树,而会是一把武器,注定为天下人牺牲。

谷弦无意中得到了神树遗留人间的遗志,了解了前因后果,不得不提前几十年就为可能的危机做准备。谷弦举整个天晋山之力,悄无声息地找到了刚刚化成人身的沈玄离,连谷无承都瞒着;之后又不顾门中长老反对,将身为鬼灵的言修凌收在门下。天晋山主一生只收一徒,但谷弦破了例,因为这两个弟子,一个人会率领人间绝地反击,而另一个人,则注定要为这场反击牺牲。

言修凌是鬼灵,天晋山的开山祖师也是鬼灵,以一己之力险些颠覆整个鬼界,惊才绝艳,几千来无人能出其右,世人只知其修为通天,却没有人了解,鬼灵之间,修为亦可以无碍传承。

言修凌是传承天晋山祖师之力的唯一人选,而沈玄离是神树为救苍生而留下的武器,以身神铸剑,才可解天下大难。

天晋山祖师的尸身与传承都封印在天晋山的冰室之中,神树仅存的真身与修为都在眼前这棵玉石般的树木之中。沈玄离得了神树的记忆,自然知道该如何接收神树的传承。

沈玄离将元神与古树相融,躯体便如那古树一样,渐渐呈现出一种莹润的玉一般的质地,坐在祭台上的沈玄离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如精雕细刻的艺术品,却少了几分属于人类的生动鲜活。

祭台上绿意盎然,神树新生的嫩枝与沈玄离控制不住外露的气息生出的桃木扶疏掺在一起,让这一小方空间隐约有了几分超脱世外的暂时的清净。

言修凌抓着谷弦的遗书在神树之外守了十几天,千方百计地想怎么用其他的方法对抗已经复生的鬼主,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他不可能眼睁睁地让沈玄离以身化剑,为世人牺牲。

沈玄离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言修凌整个人都显得落拓了几分,他对上沈玄离淡色的眸子,眼尾在一瞬间染上几丝猩红。

冷冽的梅花味道蔓延开来。周围葱郁的植被湮灭成浅绿色的光点,一点一点收进沈玄离的长歌剑中。他站起身来,对言修凌伸出手。

白骨峡外一片血腥之气,即使几十里廖无人烟,这血气也粘稠得吹都吹不散。言修凌和沈玄离心头蓦然一抖,一股强烈的不安刹那间去凉水般淋上心头。

死亡般的寂静。人潮喧嚣,虫鸟啼鸣,这些原本随处可闻的红尘之音,此刻都变成了一片死寂。塞外黄沙遍地,他们一脚踏上,黄沙缝隙里边漫出一层粘稠的血。

一排一排阴森森的白骨形态各异,品茶的,卖肉的,站在客栈门口吆喝的,都该维持着生前的模样,永远将生命留在了猝不及防的一刹那里。

客栈的窗边有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一个高挑瘦削的少年人斜斜坐在树杈上,唇色微红,眼瞳微红,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